
唐代佛教的兴盛,朝廷、译场与山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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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元 618 年,李渊父子建立唐朝。中国佛教也随着这个新王朝进入极盛时代——但盛世的背面,始终牵着一条紧绷的政治线:皇帝对佛教是扶是抑,往往与信仰无关,而是治国账里的一项取舍。唐代佛教的繁荣,正是在“朝廷的支持”与“朝廷的戒心”之间长出来的。
新王朝先要安排佛道的次序
唐初,佛教已是隋末乱世中一支强大的社会力量:610 年(大业六年)有人以弥勒出世为号袭击洛阳宫门,613 年(大业九年)扶风(今陕西凤翔一带)沙门向海明聚众数万,自称弥勒佛出世;电影《少林寺》里的故事也有原型——620 年李世民攻洛阳,寺僧曾协助作战。民间造反惯用弥勒口号,僧人又常与流民混杂,新王朝要巩固政权,对佛教既不能一味打击,也不能全然扶植。
于是,佛道高下变成了一个政治问题。李唐王室出身门阀却非顶级大族,为了抬高门第,认了同姓的老子为祖先,尊道教于佛教之上,下令道士、女冠排在僧尼之前。佛教徒不服,唐初接连爆发两场著名的论争:智实上表攻击道教,遭朝廷杖责;639 年,道士秦世英密奏僧人法琳著书诽谤老子,唐太宗将法琳流放。皇帝从国家秩序判断对错,教理上的高下,最终要由政治来裁决。这场次序之争也说明:唐代佛教面临的第一个问题,不是教义本身,而是如何与政权相处。
玄奘归来:长安译场如何运转
贞观十九年(645 年),一件大事震动长安:当年违禁偷渡出境去印度求学的玄奘,载誉归国了。唐太宗立即召见,举行盛大的欢迎法会。从此,玄奘的译经与讲学直接获得皇帝赞助,全国最优秀的沙门集中长安——法相唯识宗,就是在这样的政治与经济条件下建立起来的。
译场不是想办就能办。一部大经的翻译,需要主持、笔受、证义、校勘一大批人,还要维持他们长年的衣食。朝廷敕建的大寺提供了这一切:长安的西明寺、慈恩寺等国家大寺,除寺产外还获赐田庄,僧众的用度由朝廷供给,等于“公务员”待遇。衣食无忧,僧人才能坐进译场,把一个复杂的哲学体系慢慢译出来、讲清楚。隋唐诸宗的思想,正是在这种“国家佛学院”里长成的。
朝廷还把儒、释、道三家代表召在一起,举行“三教谈论”:儒家讲《孝经》、僧人讲佛经、道士讲《老子》,最后由皇帝评断。这是中国皇帝第一次把三种宗教正式摆上台面论座次——名义上谈的是教理,实际排的是国家秩序,儒家统摄政治的地位始终没有动摇。

武则天扶佛:华严与东山法门
武则天改变了一切。她要取代李唐宗室,便从意识形态下手:抬高佛教、压低道教,贬斥李唐尊崇的道家。在她治下,佛教备受推崇,达到极盛。
她着力扶植的是华严宗。华严经把世界描绘得无穷无尽、圆融自在,万物互相含摄,这种“法界缘起”的气象,恰能映衬盛唐的宏大与自信——这也是华严宗在武周一代跻身显要宗派、直接受惠于朝廷支持的重要原因。武则天还打破唐太宗时玄奘一人独大的译经局面,广接各方译僧;她看到禅僧在民众中影响日增,召神秀入京、礼遇慧安,正式确立支持“东山法门”的方针。
东山法门,指禅宗五祖弘忍的传统。名字的由来,据《楞伽师资记》《历代法宝记》等记载:四祖道信先住蕲州黄梅县西的双峰山(又称破头山);弘忍后来移锡双峰山东面的冯茂山(在黄梅县东,又称东山)另建道场,时人号为“东山法师”,这一禅系遂称东山法门。无论哪种说法,指向的都是一支聚众山林、声势渐大的禅修群体——它即将改变中国佛教的格局。
开元来僧:密教从此成宗
唐玄宗继位初年,因崇道而多方限制佛教。但开元之治的中国空前自信,容纳各种意识形态也就无所顾忌:开元二十三年(735 年),玄宗亲自为《金刚经》作注颁行天下;几乎同时,印度三位僧人善无畏、金刚智、不空先后来华,史称“开元三大士”,受到极高礼遇。
正是这三位,让密教在汉地正式成宗。此前大乘经典中已有大量咒术与仪轨,但一直没能独立成宗;开元之后,新的经典、坛场与修法系统传入,到肃宗、代宗两朝达到鼎盛。汉地密教的传播,对后世日本佛教乃至藏传佛教都产生了深远影响——这段故事,我们留到《开元三大士与唐代密教的传播》一篇详说。
大寺与山林:两种寺院经济
僧侣不事生产,靠什么活?唐王朝延续了对外来宗教的优待:免除僧尼的兵役、劳役与赋税。这既养活了佛教,也埋下了矛盾的种子——逃避赋役,成了僧团不断扩大、与皇权冲突的根本原因。
唐代寺院经济分两种。第一种是“国家型”:朝廷敕建的大寺(如西明寺、慈恩寺)有赐田、有庄园,僧众衣食全由国家供养,像一所官办的佛学院——义理、哲学、译经的繁荣都以此为基础。但国立寺院再多,也容纳不了日益膨胀的出家人口。第二种是“自主型”:民间集资或僧人自建的简陋寺院,散在偏远山野,成员多是流民、失意者与生活无着的人,介于合法与非法之间——这就是早期的禅寺。
从达摩初来、信从者尚少,到二祖慧可门下渐聚徒众,再到三祖僧璨一脉相承,禅宗逐渐聚拢起自己的群体;四祖道信开始为流民建立稳定的生活基地,五祖弘忍取得巨大成功,势力遍及全国,足以与大寺分庭抗礼。早期禅众不立佛像、不重功课,以劳动自活、以治疗饥寒为日常——他们文化程度不高,整个禅宗早期也只推两部经:达摩推的《楞伽经》和弘忍推的《金刚经》。安史之乱后,这类山林群体在南方迅速壮大,马祖道一提倡农禅结合,门徒散居山林;百丈怀海又制定清规,把共居生活安排得井然有序。到中唐以后,官办大寺经济已因战乱损失殆尽,朝廷想恢复佛教,能依靠的只剩下这些自给自足的山林禅寺——农禅经济,从此成为佛教的主流形态。

中唐以后:繁荣背后的矛盾
好日子也有尽头。开元二十三年(735 年)玄宗亲注《金刚经》的自信,到了宪宗朝变了味:元和十四年(819 年),宪宗从凤翔法门寺迎佛骨入宫供养三日,再送京城各寺礼拜,掀起全国性的宗教狂热。这股狂热激怒了士大夫的道统神经——韩愈上《谏迎佛骨表》,痛斥佛教是“夷狄之法”,“口不言先王之法言,身不服先王之法服,不知君臣之义、父子之情”,主张以儒家的名教纲常限制佛教。他为此被贬潮州,写下“一封朝奏九重天,夕贬潮阳路八千”的千古名句。
从韩愈开始,反佛成了中国知识分子的自觉责任。而他尊《大学》、倡道统的主张,后来成为宋代理学的先声——也为二十多年后那场大风暴,备好了理论依据。唐武宗的会昌灭佛(842—845 年),将在这条冲突线上全面引爆。那个故事,我们放在下一篇细讲。
回看唐代佛教:译场的繁荣靠国家供养,山林的壮大靠自给自足;武则天扶出华严与禅门,玄宗又迎入密教。朝廷的支持与戒心始终交替,佛教却在这两种力量之间,长成了中国历史上最盛大也最多样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