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元三大士与唐代密教的传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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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玄宗开元年间,三位来自印度或中亚的僧人相继进入长安,把一套讲究坛场、灌顶与咒术的佛教带进了唐朝宫廷——善无畏、金刚智、不空,后世合称“开元三大士”。他们传播的教法,就是密教。密教是什么?它从哪里来,又为什么能在唐代宫廷立足?这一篇从咒语流传讲起。

咒语早已流传,朝廷也有需求

开元三大士来华以前,密教经典已经流传了很久。西晋到东晋时期,汉地译入了多种陀罗尼——陀罗尼就是常说的真言咒语,《大灌顶经》《大孔雀王神咒经》等都在其中;南北朝以后,传播咒术的中外僧人接连出现。密教经典的传入,因而并不始于某一个名人,而是一段缓慢的积累。

人们用咒语祈雨、驱鬼,也希望借此消灾治病。在医疗、气象知识都有限的时代,咒语提供了一种立即可用的心理慰藉。这些内容被统称为“杂密”,与道教、民间巫术有不少相通之处,传入以后又带上本地色彩——对生活困苦的人来说,念咒是一种廉价的求助方式,因而颇为流行。咒语的效力靠口耳相传,人们不问它出自哪部经典,只问灵不灵——这正是“杂密”能在民间扎根的原因。朝廷也有自己的需要:唐太宗、高宗晚年求长生,曾向往来西域印度的僧人问方求药。帝王的兴趣与支持,为密教进入宫廷提供了条件。

需要说明的是,这些来僧带来的经本起初并不构成整齐的宗派:咒术散见于二十余种译书,功能往往与现实祸福相连。到三大士时期,才有重要经书、两系传授和较完整的坛场制度相配合——前后都被称作“密教”,组织程度与教理表达已有差别。从“杂密”到“纯密”,密教在唐朝完成了一次组织化的升级。

两位译经者:一位走陆路,一位走海路

开元四年(716 年),善无畏走陆路到达长安,住西明寺,建立灌顶道场。关于他的身世,传记说出自王族、舍位出家,入那烂陀寺受学——这仍属来僧的传述,难以逐一核实。他留给汉地佛教的成果,是与一行合作翻译《大日经》,并使胎藏一系的教理得到系统表达。

三年以后,金刚智经斯里兰卡、广州入华,再到洛阳、长安。他走海路,住慈恩寺,修坛灌顶,所译《略出念诵法》与金刚顶一系相连。两位来僧先后入京,住在不同国家大寺,各自的经本与修法也从这里传开。

善无畏带来的法门以《大日经》为中心,金刚智所传则重《金刚顶经》。后人常以“胎藏界”“金刚界”区别两系——汉语经名背后各有印度传承:《大日经》偏重义理,《略出念诵法》等较重仪轨与修法。读经与入坛,在这里紧密相接。

不空:在往返与战乱中经营传法

不空与金刚智在爪哇相遇,随后跟他来到中国,参加译经。后来朝廷命金刚智回国——金刚智尚未离开洛阳便去世了,不空也奉命离境。两人为何遭遣返,原因并不清楚;是否与密教僧人参与高层政治有关,仍只是猜测。

不空回到狮子国(今斯里兰卡),受到当地国王礼遇,用几年时间学习密法,带着经书再次来到长安。此后他又接到离境命令,行至韶州时称病停留——几次进退显示:外国僧人在唐朝传法,也会受朝廷态度影响。不空第二次返唐已是天宝年间,携来的梵本为译经增添了依据;行至韶州称病不走之后,他一度在河西节度使处受到礼遇,参与祈福活动——离开京城并未让他的宗教活动中断,他仍能从地方护持重新接近朝廷。

安史之乱(755—763 年)时,不空留在长安,仍派弟子向肃宗问安;两京收复后,他上表进献如来像,代宗继位又献象牙佛像,与皇室保持密切联系。代宗时,不空入五台山,在金阁、玉华两寺建立密教道场——五台本已是重要佛教地区,新的经法和坛场又在这里落脚。大历九年(774 年)不空去世,皇帝为他停朝三日,追赠官号。在三大士中,他的活动范围最广,朝廷支持也最显著:译经、仪式和政治交往,结合在他的传法活动中。

一行:既参与译经,也编制历法

一行先在嵩山学禅,又到天台国清寺学算术,还曾在湖北当阳学习戒律。善无畏来华后,他学习胎藏法,参与《大日经》的翻译与解释;金刚智到来后,他又学习陀罗尼、密印,协助译经——三大士的经法得以用汉语传播,中国僧人的参与同样重要。

一行的工作也越出了寺院。他编制《大衍历》,与此前李淳风所编《麟德历》相比较。当时检验历法的一项办法,是看日食预测是否准确——历法涉及实际观测和计算,也被放进佛道两家竞争的背景中理解:李淳风既是天文学家也有道教背景,一行则是佛门学者,新旧历法的比较便带着两家竞争的意味。能否准确预告日食,是一项可以实际检验的结果,宗教立场之外仍须面对观测。《大衍历》的推算整理成五十二卷;长期测量还使一行关注推算的限度——小范围得到的结果,不能不加限制地放大到整个空间。

一行的学问,也通向观测与历法,水彩历史情境插图
一行的学问,也通向观测与历法

惠果兼学两家,空海带回日本

三大士之后,密教传到了惠果。他从不空学习灌顶与金刚顶经法,又从善无畏弟子玄超学习胎藏密法,兼具两家学问,并把金刚界、胎藏界联系起来,提出“金胎不二”的学说——这个名称虽涉及教理,放在传承史上看,首先说明两路经法汇到了一位僧人身上。一僧兼传两系,在唐密传承中具有关键意义。

惠果弟子中,日本僧空海的影响尤其大:空海回国后传播瑜伽密教,创立日本真言宗,使汉地传出的密教在日本延续。汉地密宗后来遭受晚唐打击,传承严重衰败;宋初虽又有译经活动,原有仪轨与教理系统仍未恢复。密法传往日本以后,又有“东密”“台密”的不同展开,经卷与师承得以继续保存;藏地密教则另有从印度直接传入的道路——比较后来的密教分布,仍须区分两地各自的来路。密教东传的路线,就这样在唐朝分出岔口。

译经桌旁的学问交流,水彩历史情境插图
译经桌旁的学问交流

坛场、灌顶与个人修持

三大士传播的密教,除了经书,还有具体仪式。曼荼罗意为“坛场”:要按一定标准布置,以彩绘图像绘出尊位图案,在不同位置安排瓶、灯、香等形象,表示诸佛菩萨的聚集;修法者面对坛场念真言或作观想,希望达成修法目的。坛场的布置越是严格,越是体现“诸佛在此”的庄严想象。

灌顶以水浇顶,表示诸佛护持、加持——它在坛场内举行,便与曼荼罗联系在一起。金刚瑜伽则属于个人修持法门。曼荼罗的布置依照经书与仪轨,入坛者有共同认可的空间次序;灌顶又标明传法与受法的关系,表示诸佛神力加被受法者。两种仪式放在一起,使一位僧人所学的经典,有了面向众人实行、由师承接续的宗教形式。经法的翻译、道场的建立和这些仪式相互配合,构成了开元时期密教在唐朝的主要活动。这些仪式也让密教区别于只讲义理的学派:它要求亲身参与,以身体和语言的动作来表达信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