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范缜《神灭论》到唐代士人,佛教面对怎样的交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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佛教传入中国以后,反对的声音从未断过。但排佛也有不同的排法:有人算寺院占了多少地、免了多少税,也有人直接从理论上追问——人死后,到底是什么在轮回?南北朝范缜的《神灭论》,就是后者中最有名的一次尝试。这一篇从这场“形神之争”讲起,再看到唐代士人怎样与佛教相处。论辩的输赢当时难有定论,留下的问题却影响深远。

南北朝:范缜写《神灭论》

范缜出身顺阳范氏,具有道家思想背景。他写《神灭论》,直接从义理批评佛教:与后来只算寺院赋税、土地的排佛意见相比,他追问的是中国与印度文化在生死观、世界观上的冲突——试图从形体与精神的关系入手,动摇轮回能够成立的根据。要把他放回荀子、王充以来的本土思想线索里,才能理解:他批评佛教所依靠的根据,也来自一套延续已久的文化与信仰。

佛教讲轮回,就会被追问:究竟什么在轮回?无论使用灵魂、补特伽罗(佛教所说的“我”,指轮回流转的主体)等什么名称,都绕不开“主体能否离开肉体”的问题。范缜把形体与精神的关系放到中心,直接触及轮回说的根基。他的基本主张是“形神不可分”:没有肉体,也就没有这个人的精神;若精神不能脱离身体独立存在,身体消亡以后,“独立灵魂继续轮回”的说法便失去依据——这种批评,比单纯计算政治经济利害更深入。

形神之争,与早期僧人强调“神不灭”直接相连:佛教要说明此生以外仍有生死相续,就必须解释什么能够延续;“形神不二”却把这种解释所需的主体取消了。范缜选择的论敌因而很明确——他没有只说僧人耗费财力,而是先问:死后,还有没有可以受报的精神?论辩的输赢当时难有定论,留下的问题却影响深远。

南朝士人围绕形神问题争论,水彩历史情境插图
南朝士人围绕形神问题争论

刀与锋利:怎样推进争论

范缜用刀作比喻说明形神关系:没有刀身便谈不上刀刃,正如没有身体便谈不上精神。这个说法直观、有力,是古代反佛论辩中很突出的理论表达——但比喻本身也需要继续检验:刀身与刀刃属于同一种物质,精神与身体却不能直接照此处理。仅凭铁刀的各个部分不可分,就断定形神关系完全一样,这一步仍有问题。比喻听来有力,与它能否证明结论,是两件事。

再以“刀刃与锋利”的关系看,问题又推进了一层:有刀刃才有锋利——形体与精神是否也属于“存在者及其作用”的关系,便触及物质与精神何者在先。范缜的论辩由此超出了寺院和政治事务。这里的两层比喻不能合为一句:刀和刀刃都是铁,论证的是同质之物不可分;刀刃和锋利却有物体及其性质的区别——后一个论题继续问:精神能否先于物质而有,还是必须依存于物质。把这两问分开,才看得出范缜试图深入的步骤。

“形神不二”所以未成为后世儒家排佛的常用根据,还因为它也触及祖先祭祀:若祖先精神不能独立延续,祈求保佑便难说明。范缜从根本提出的追问,因而使佛教与本土信仰同时面临问题——在道统式批评之外,显得格外尖锐。

关于形体与精神的书写,水彩历史情境插图
关于形体与精神的书写

从感知到思虑:更细的问题

范缜还区分感知与心的思虑,尝试说明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的感觉怎样与思考相接。相较前面的形神论辩,这部分分析较粗——佛教的心法、心所法等解释,已经把相关问题分得更细:在“感知通向思虑”的环节上,佛教有十二因缘的解释,其中“六入”“触”等环节,把人的感官经验放入生死相续的过程。范缜虽已触及同一难题,却没有展开相应的细密分类。他对形神的总判断很有力度,到了“认识怎样发生”的具体分析,手中的学理仍显不足。

把荀子、王充、范缜连起来,又能看到一条本土思想线索——它往往被称为“古代朴素唯物论”,但这里还潜伏着天命、天道的信仰,并不只有一种物质观能够概括:天命信仰的最高根据是“天”,未必有固定神像,也未必由教团专门维持,它弥散在文化与生活中,既能进入儒学,也能进入道家解释。这种信仰没有集中表现为一个教团,以它挑战佛教,便是本土宗教观与外来宗教观的交锋——佛教史上的争论,既发生在寺院和朝廷,也深入到人们理解生死的方式中。

宗密的会通:为何影响到士人

话题从南北朝转到唐代。宗密既承接华严,也与禅门相通:他以佛教为本,企图会通儒、释、道,把佛教内部的禅教融合推向更广的思想空间。此后不断有人尝试三教合一——这个方向,在中国思想史上留下持久影响。(宗密的思想本体,下一篇会详细展开。)

但士人与佛教的关系,不能只用信或不信概括。葛洪早就以“出而治世、退而修仙”说明进退出处;到后来,失意者寄情山水、进入佛道,得志者参与政治,几家学问各有可用之处——读书人的软弱与自我安顿,也体现在这种转移中,儒佛相济并不总出于彻底的信仰选择。一个人坚持儒家身份,也可能从佛教得到精神支持;理论上排佛,也可能与僧人交往。这样的关系,影响了佛教的义理走向。

三教会通后来多由儒家、佛家人物继续推行,王阳明、汉月法藏等都被放进这条线索中。以佛为本的统一,和读书人遇到不同处境便转用不同学问,仍有区别:后一种相济可以帮助个人安顿,也显出立场随仕途变化的软弱。

晚唐禅风:与不同阶层相遇

知识分子与禅宗结合,有两种不同表现:中下层士人与流民相接,带来行动上的自由之风;中上层士人与官僚之间的交往,则更重观念上的“不拘名教”——对繁密礼法不再处处拘守。对长期受名教约束的读书人,这种自由放旷有吸引力。

中晚唐从繁盛转入动荡,失落尤其明显——禅宗便成为获得慰藉、维持心理平衡的一种方式。柳宗元、刘禹锡、白居易、元稹、贾岛等人,都与佛门有深切关系;韩愈、李翱公开排佛,也没有拒绝一切僧人交往。他们所反对的多是惑众败政、破坏生产等政治经济问题,与范缜从形神入手的理论挑战有所区别。韩愈在《原道》中提出以儒家之道代替佛老之道,延续的是长期以来的道统观——但把国家败亡一概归于佛教,便略过了官员腐败、机构庞大及朝廷开支等自身问题。读书人既从禅门取得精神支持,又把政治责任推给佛门,这种矛盾一直留在排佛争论里。

这种禅风与南北朝末、唐初的兴起有相似处,又有不同处:早先是在长期贫困中遭遇战乱,中晚唐则从盛世富有转入动荡,读书人的失落更为显著——个人从繁盛生活跌入乱世以后,禅门允许的自由与慈悲无争,就有了切近的安慰作用。道统式排佛把寺院看成生产与赋税的损失,范缜则追究生死相续本身能否成立——两种反对意见前后并存,后来的士人并未因为接受其一,就都愿意接受另一种对祖先祭祀同样不利的结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