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北朝佛教,求法、译经与新学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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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元 420 年到 589 年,中国南北长期分立,佛教却进入了持续高涨的时代。南朝与北朝的统治者都以各自的方式扶植佛教;求法者一批批西行,经书一部部译出;僧人们围绕“佛性”“心”“如何成佛”展开空前热烈的讨论。中国佛教的第一个思想高峰,就在这个时代到来。

法显西行:一部新经,先要有一次远行

东晋末年,法显从长安出发西行求法。公元 399 年动身,413 年抵达建康(今南京)——他走的是陆路到印度、再经斯里兰卡从海上回国的环程,前后十五年,历经约三十国。同行的僧人,有的死在了小雪山,有的中途折返,有的到了天竺便不肯再走;只有法显一个人走完了全程。

法显带回并翻译的《大般涅槃经》,即将改变中国佛教的方向。他还留下一部《佛国记》,记录沿途的见闻、道路与佛教活动——这部书后来既是研究中国佛教史的重要文献,也是印度学者研究本国古代史的珍贵材料,地位堪比马可·波罗的游记。此后,智猛等僧人又相继西行,同样有同伴离散、有人客死异乡,只有极少数人带着经本回到凉州。在唐代玄奘之前,西行求法已经成了一种风气;每一部新经能在汉地翻译,背后都先有了一次九死一生的远行。

南朝讲学,北朝造像与法难

南北政治格局不同,崇佛方式也不同。南朝继承了士族读书的风气,更重义学(对教义的研究);北朝由少数民族政权统治,则多表现为大工程式的信仰——造像、建寺、刻经。

南朝梁武帝萧衍把崇佛推向极致:他先后四次到同泰寺“舍身”(以帝王之身入寺出家,再由群臣赎出);下令僧人断肉食,中国僧人从此以素食为常;还创立“梁皇忏”等忏悔法门,把礼佛、绕塔、叩拜整理成一套仪式。北朝则历经禁佛与复兴的反复:北魏太武帝灭佛,他的儿子文成帝继位后重振佛教,开凿云冈石窟;迁都洛阳后,又在伊阙山开凿龙门石窟。太武帝灭佛加深了僧人的“末法”忧虑——佛经预言正法终将衰灭,于是刻经于碑、藏经于地,成了抢救经典的紧急行动。

战乱还在改变学僧的分布。鸠摩罗什去世后,刘宋攻入长安,他的弟子们南迁;凉州译经集团、北地避难的僧人也陆续流向江南。南朝义学的兴盛,与这一批批携经南下的学僧有直接关系。

大般涅槃经:从“一切皆空”到“人人成佛”

鸠摩罗什去世(约公元 413 年)前后,中国佛教正处在思想转折点。此前两晋盛行般若学,讲“一切皆空”,破执著、破否定,破到最后,连修行的意义都变得难以安放——学僧们被“空”困扰了几百年。这时,《大般涅槃经》译出了。

这部经由法显与佛陀跋陀罗(又译觉贤)在建康道场寺合译。它提出:一切众生皆有佛性。有佛性,就说明人身上有通向成佛的根据——般若学把“神”打倒了,涅槃经却把“成佛的希望”重新立了起来。经中原本说,只有一种人不能成佛:一阐提,即罪大恶极者;而后来传入的更全的译本进一步放开:连一阐提也能成佛。“放下屠刀,立地成佛”的观念,从此深入人心。

此经一出,立刻风靡江南。般若学在两晋是显学,涅槃学在南北朝成了显学。随之而来的两个问题让中国知识分子着迷:佛性到底是什么?先天的佛性与后天的修行是什么关系?围绕这两个问题,僧人们吵了一百多年。

最激进的声音来自道生。他主张:一阐提也能成佛;又提出“顿悟成佛”——真理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,要么不悟,要么顿悟,不存在“悟了一半”的中间状态。他还留下《法身无色论》《佛无净土论》等文章,把成佛的根据从外在的神佛拉回到个人内心的自我完善。这些主张当时被看作惊世骇俗,日后却成了禅宗思想的重要源头。还有一个广为流传的说法:相传梁武帝时的法师智藏曾受持读诵《金刚般若经》、毕命奉之,《续高僧传》称此事之后江左道俗竞诵此经;至于《金刚经》在汉地成为流传最广的佛典之一,则是此后长期流传、累积成俗的结果,不宜系于一时一人。

同时,六十卷《华严经》、胜鬘经、楞伽经等一批新译也陆续登场:华严经构建了以毗卢遮那佛为中心的多佛世界;楞伽经发挥“如来藏”思想,讲一切唯心,后来成为中国许多宗派共同尊奉的经典。中国佛学的主流,就这样从般若学正式转入佛性论与唯识学。

新译经典引来僧人与士人的讨论,水彩历史情境插图
新译经典引来僧人与士人的讨论

战乱中的译经:昙无谶、觉贤与真谛

新经典背后,是一个个漂泊的译经群体。北凉的昙无谶(约 385—433 年)是西域来的神僧,据说善咒术、能求子,在河西译出《大般涅槃经》后分等重要经典;佛陀跋陀罗被鸠摩罗什的弟子排挤,南下庐山后在建康译出《华严经》与多种禅经;北朝的菩提流支在洛阳译《入楞伽经》《十地经论》等,成为地论学的重要源头。

南朝最后的译经大师是真谛。他本是西域优禅尼国人,受梁武帝邀请来华,却赶上侯景之乱,从此漂泊半生——从浙江逃到江西、福建,最后流落广东,许多译作是在流亡途中完成的。他译出《摄大乘论》《俱舍论》等唯识学经典,把“万法唯识”的体系完整带入汉地;但他的学说与当时朝廷推崇的三论、成实之学不合,屡遭排斥。一位译师带来的新书,未必立刻能得到认同——译经史里,也写满了这样的学问冲突。

七大学派:不同经论,不同方向

南北朝没有形成统一宗派,却形成了“学派”——围绕不同经论聚成的学术团体,后世归为七家:三论学、涅槃学、毗昙学、地论师、摄论师、律学、禅学。

三论学承自鸠摩罗什译的《中论》《百论》《十二门论》,是般若空宗在江南的延续,以“只破不立”著称,僧朗等人在南京栖霞寺一代代讲下去。涅槃学专研佛性与成佛问题,道生、慧观是其代表。毗昙学渊源于道安,是“下定义”式的学问——像字典一样给每个概念下定义,逻辑性极强,属于小乘有部传统的延续。地论师研究《十地经论》,分为南北二道:北道认为世界本原是有染污的阿赖耶识,成佛要靠后天修行(“当常”);南道认为本心清净,只要让清净心显现即可成佛(“现常”)——这场争论,日后隐隐通向禅宗“明镜”的比喻。摄论师研究无著、世亲兄弟的《摄大乘论》,明确提出阿赖耶识是世界的本体,是唯识学的奠基性主张。

这些学派此消彼长,又互相渗透。三论重“破”,涅槃重“有”,毗昙重“定义”,地论、摄论重“心”——它们各自选择的着重点,成了隋唐各宗派创立时各取所需的思想库。

漂泊中的译经工作,水彩历史情境插图
漂泊中的译经工作

律学与禅修:僧团里的另外两股力量

除义学外,僧团里还有两种人:律僧和禅师。律僧专研戒律。谁能受戒、僧人怎样生活,都要依照规矩;掌握解释戒律的权力,就意味着在僧团中拥有最高地位。北魏的慧光制定《四分律》疏解,被后人看作中国律宗的奠基人。律僧与义僧时常互相看不起——据《高僧传》卷十一《明律》篇论,偏重义学的人曾有“地狱不烧智人、镬汤不煮般若”的说法,轻视持戒;学问与制度的摩擦,本身就是僧团生活的常态。

禅学则是另一股独立的力量。当时禅定与智慧并重的主张逐渐占上风,一些禅师能聚集大量信众,甚至引起官方注意。北齐的僧稠就是这样的“官禅”代表,受到皇帝礼遇;而在官方禅法之外,还流传着一位来历神秘的传说人物——菩提达摩。后世尊他为禅宗初祖、少林寺祖师,但有关他的记载自相矛盾,学界普遍认为难以考实。关于达摩与北朝禅团的故事,我们到早期禅法那篇再细说;这里只需记住:南北朝末年的禅学群体,还远远不是后来的“禅宗”。

佛教面对儒道:从依附到争座次

佛教内部的学派越来越多,对外与儒道的关系也在改变。汉魏时期,佛教靠“格义”依附于儒道经典寻求理解;从三国起,佛教与道教在目标上分道扬镳——佛教求“无生”(脱离轮回),道教求“不死”(长生久视)。而真正强大的对手是儒家:祭祖、尊王等伦理政治观念,是佛教绕不开的关口。

东晋慧远的手法颇具深意:他精通儒道释三家,却反过来抬高佛教,把佛教称为“内道”,把儒道称为“外道”——这正是当年大乘对付小乘的“起名策略”。他又明确“神不灭”论,把灵魂不灭与轮回连接起来,让因果报应在理论上站稳。这些说法立刻遭到儒道两面的反驳:神灭还是神不灭,成了南朝学术界最热烈的话题之一。辩论中还冒出一个影响后世的词——“性灵”。而这场争论最著名的文章,是范缜的《神灭论》——它将在下一篇里登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