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三国到道安,佛教在中国扎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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道安在佛教入华过程中起了什么作用?

  • 《高僧传》卷五保留了道安求学、活动和僧团事迹的传记材料。〔1〕
  • 译经与经典整理,是理解道安贡献的两条重要线索。〔1〕
  • 神异记载与社会、政治背景属于不同性质的材料,不宜混作同一种证据。

公元四到六世纪,中国佛教迎来了第一个“黄金时代”。但要看清这个时代怎么来的,得把目光再向前拉:从三国、西晋看起。正是在这段战乱岁月里,佛经一部部译出,僧人一批批聚集,学说一步步本土化——佛教从此在中国扎下了根。

战乱与玄学:佛教等来了思想土壤

汉末三国,是中国儒家正统观念彻底动摇的时代。曹操用人“唯才是举”、“以能不以德”,动摇了维系几百年的纲常名教。天下大乱,谈政治太危险,知识分子转而以《老子》《周易》为基础,讨论世界的本源、人怎样认识世界这类抽象问题——这就是“玄学”:议论玄远,远离实务,近乎清谈。

玄学看似“空谈”,却为佛教打开了一扇门。两晋的士族门阀有读书治学的传统,而佛教的“般若学”(般若即智慧)同样在讨论世界与认识,两者在气质上相通。玄学遂成为风气,般若学也随之成为两晋的显学。外来的佛教义理,第一次借中国人熟悉的语言进入了上层思想界。

政治格局也在塑造佛教。南方宋、齐、梁、陈相继,以建业(今南京)为都,延续着士族读书的风气;北方十六国割据兼并,最后统一于鲜卑人建立的北魏。佛教在这两块土地上各自生长,走出不同的面貌。

三国:译经有了汉语读者,经文有了唱法

三国时期,曹魏对佛教徒管控严格,却仍推动译经。相传曹植创造了以曲调歌咏佛经的形式,类似西方教堂的唱诗——这被看作中国佛教音乐的源头。不管传说是否属实,它说明佛教传入不久,就与宫廷、文人的趣味结合,从“读的经”多出一种“唱的经”。

在南方,孙吴的译经更加发达,主角是支谦。支谦祖籍月氏,汉灵帝时全家已迁居中国,汉语极好,据说通晓多门外语,后来避乱到吴地,受孙权礼遇。他一生译经数十部,最重要的两部是《大明度无极经》和《维摩诘经》。

《大明度无极经》其实是《道行般若》的改译本——原译太晦涩,他改用意译,方便普及。但意译也埋下一个隐患:他用“空”“有”等汉语固有词汇对应佛教概念,中国人容易“望文生义”,造成概念混淆,这个影响延续了上千年。可见,让外来经典“读得懂”和“译得准”之间,从来需要权衡。

《维摩诘经》的影响则更大。经中的主角维摩诘是一位在家居士,智慧辩才胜过出家的菩萨。这部经主张:佛教的根本目的在于深入世间、解救众生,所以不必出家落发,只要证得佛理,在家居士也能超凡入圣,享受资财的乐趣同样可以走向解脱——因为“佛国与世间无二无别”。它批判正统、嘲讽小乘,带着鲜明的玩世不恭气质,为后世佛教的入世路线和居士传统打下了理论根基。据说支谦还精通音律,曾依《无量寿经》《中本起经》创制《赞菩萨连句梵呗》三契——这是汉地早期梵呗创作的记载之一。

康僧会:从南方北上,把佛教讲成儒家的道理

与支谦同时,还有一位传播者值得记住:康僧会。他祖籍康居,家族先居天竺,后随父亲移居交趾(今越南一带)。史载他是中国第一位自南向北传教的僧人——此前佛教都是自北向南,他走出了反方向。

康僧会有两大贡献。一是佛教音乐的配乐:相传他为念经配上钟、磬等早期法器伴奏,是南方早期佛教音乐的重要实践者之一。二是儒佛调和:他的代表作《六度集经》用大量鸟兽、龙、天地的故事讲说教义(六度,即布施、持戒等六种到彼岸的修行),并从中点出慈悲——他把佛家的悲悯与孟子讲的“仁道”相接,提出“儒家典籍的格言,就是佛祖的明训”。这为佛教在中国的发展开辟了一条新路:不把佛教讲成异域的学问,而是讲成与本土圣贤同心同德的道理。

西晋竺法护:用《正法华经》调和三乘

西晋虽然短暂,却迎来了一位大译经家——竺法护。他祖籍月氏,据说八岁出家、万里求师、通晓三十六种语言,往来长安与敦煌之间传法四十余年。《高僧传》评价他:“经法所以广被中华者,护之力也。”——佛经能普及中华,靠的是竺法护。

他最影响深远的译作是《正法华经》。此前大乘常用“三乘”贬低声闻(亲闻佛陀教法的弟子)、独觉(自行觉悟者):说他们资质低,佛陀只能随缘说法,所以他们只能证阿罗汉果。竺法护却把三乘都归向同一个“佛乘”——乘本是交通工具,不管坐哪一乘,最终都通向成佛。这部经的诸佛本迹、法身长存之说,对后世佛身论的讨论有所启发。译经传统里,“激烈批评”与“调和会通”两种态度,从这里开始并行。

十六国:佛教怎样走进最高权力

西晋灭亡,北方进入十六国混战。后赵、前秦、后秦、北凉等政权接连兴起又互相兼并,奇怪的是,不少统治者都信奉佛教。佛教在北方的迅速发展,从此与政权的兴衰绑在一起。

这些政权各有来历:后赵的创立者是羯族人,据说原属匈奴部落;前秦由氐族苻坚建立,他爱好佛教,征集各地高僧,攻破襄阳后把名僧道安迎到长安;后来苻坚在淝水之战中以八十万大军败给谢安的数万精兵,国势崩解,姚氏乘机建立后秦,姚兴又迎请鸠摩罗什入长安,一时名僧大德云集,成为中国佛学新的中心。政权不断易主,讲经的高僧却还在长安——护持他们的朝廷,换了一家又一家。

战乱中迁徙的僧人,水彩历史情境插图
战乱中迁徙的僧人

佛图澄:神异与戒律并存的“中国第一神僧”

十六国时期,影响最大的僧人是佛图澄。他是西域人(有记载说为龟兹籍,今新疆一带),据记载活了百余岁,以神异著称:善诵神咒、能驱鬼降龙、千里之外的事仿佛尽在掌中,种种神通传说流传极广。

这些记载要分两层看。一方面,它们真实反映了西域原始巫术随佛教渗入中国的情况——后世密教看重的咒术、神异传统,在这类“神僧”身上已见先声;另一方面,佛图澄本人持戒极严,道安早年就曾向他请教戒律。史家说,是他第一次让佛教成为最高统治者真正信仰的宗教、进入“国教”系统。讲智慧、守戒律的高僧同时被认为能施咒、知远事——当时民众和君王接受佛教,未必从义理入手,神异传述与学问传播,可以由同一个人承担。

道安:让佛教在中国真正“扎根”

十六国的第三位名僧,是中国的第一位本土大师——道安。他俗姓卫,常山人(今河北正定一带),自幼孤贫,十二岁出家。他一生辗转于北方的战乱——后赵内乱、冉魏之乱、慕容燕的战争他都亲历——却始终没有停止学习。

道安的生平可分成三段:北方避难学法,襄阳弘法,晚年长安译经。他早年研习安世高一系的禅数学,后来转入般若研究;前秦军围襄阳时,他把弟子分遣各地传法——后来最有名的一支,就是庐山慧远。他自己与守城将士共进退,城破被俘,被带到长安,与另一位名僧鸠摩罗什相会。道安的一生,堪称“不依国主则法不立”的注脚:他始终认为佛教要帮助教化、寻求社会的安宁,就必须与统治集团合作——这句话后来几乎成了中国佛教的根本原则。

道安对佛教有三大贡献。第一,他用玄学“裁剪”佛教义理,又把佛教义理融入玄学潮流,让晦涩的外来学说通过士人熟悉的语言进入上层思想界——他是这种“格义”式会通的奠基人。第二,他总结译经心得,提出“五失本、三不易”,指出胡汉语言风格与义理传译的难处,主张尽量忠实原典、不随意改动——为后世译场讨论翻译规范立下基准。第三,他制定僧尼轨范,把僧人日常的行香、定座、讲经、行道、饮食、说戒、忏悔统统纳入规范,戒律第一次变成可执行的日常制度。

他还做了一件影响至今的小事:统一僧人的姓氏。此前僧人多以祖籍或译音为姓,安、支、康各家杂出;道安认为佛徒皆遵从释迦,一律以“释”为姓。今天常见的“释某某”,就从这里来。

译经、护法、规范——到道安这里,佛教在中国有了自己的大师、自己的译经原则、自己的僧团制度。而就在他晚年,鸠摩罗什已来到长安。中国佛教史上最盛大的译经时代,即将登场。

僧团的共同生活逐渐有了规矩,水彩历史情境插图
僧团的共同生活逐渐有了规矩

参考文献与延伸阅读

以下文献与音频讲座供核对指定主题与延伸阅读,各条覆盖范围不同。列出参考文献不代表本文全部判断均已获得这些文献的支持。

  1. 高僧传卷五·释道安历史传记

    慧皎撰;CBETA 电子佛典。《大正藏》T50,no.2059,卷五。

    对照道安的活动、译经与僧团事迹;传记中的神异叙述应与可核验史事区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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引用与勘误记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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