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晚唐儒佛之间,宗密会通与李翱复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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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一篇讲儒佛的“交锋”,这一篇看“会通”。中晚唐有两颗思想界的头脑,走的正好是相反的方向:宗密以佛教为本,吸收儒道,把三家会通起来;李翱先吸收佛性论改造儒学,再从儒家立场融合佛教。两条路在此相遇——理解中晚唐的儒佛关系,绕不开这两人。

内圣与外王:各自关心什么

理解儒家与佛教的交锋,可以先看“内圣”与“外王”:内圣关心仁德、心性和个人怎样成为圣贤;外王关心人间治理。两者都能在孔子之后的儒学中找到发展,也分别向“天”寻求理论根据。“天”在不同传统里含义并不相同:有人把它当作有意志的主宰,有人只视之为自然秩序——后来的争论,往往从这里分岔。

荀子主张性恶、“天人相分”,重视治理这一面——他虽以儒家自居,弟子韩非、李斯却走向法家,后世对其位置的理解也有分歧。把天与人区分,意味着天有自己的运行,人间事务仍要由人处理。另一方向重视仁德与天命的联系,希望把人的心性、善行与更高的秩序相通。孔子以后,同样自称继承儒家的人,对内圣、外王可以有不同侧重——后来的宗教争论,也在这些已经分开的解释中寻找根据。同样一句“天”,各人取义不同。

儒家修学,也关心人的日常行为,水彩历史情境插图
儒家修学,也关心人的日常行为

天命与天道:也是一种信仰背景

到汉代,一边是天人感应,另一边是王充的“天道”“元气”解释:前者强调人与天相感,后者将天理解为非道德化的自然运行,以“气”说明宇宙构成——它们都在回答,人怎样与世界的根本秩序相处。这类本土信仰并不一定依靠寺庙、教团组织,更多隐藏在儒、道学说与文化生活中。范缜的《神灭论》也承接这条线索——反佛不仅是有神无神的对立,还有不同信仰传统之间的竞争。各家的“天”,其实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:人如何安顿自己与世界的关系。

相信,又有个人选择这一层:人是否接受一种信仰,尺度可能是道理,也可能是信任或别的需要。朋友之间说“我就信你”,已经包含这种选择——不能以为自己证明了某种道理,对方便必然改变相信的东西。

反佛者与佛教:并非只有对立

中晚唐排佛风潮中,赵归真、李德裕在政治上推动打击,韩愈、李翱则在知识阶层提出论述。后两人承接“思孟一系”(孔子之学经曾子、子思传到孟子的统绪),重《大学》《中庸》,希望恢复儒家道统——公开的排佛,与重新解释人的本性,在同一批士人身上同时展开。这不只是政治立场,也关系着他们对“人是什么”的重新思考。

佛教经历长期积累,声闻与大乘内部各有庞大理论,历代学僧不断解释、完善——批评者若只懂一部分便要否定全部,往往打不到关键处;对其理论缺少研究,正是许多反佛论述的弱点。儒家士人中也有人学习佛教,再带回自己的思想体系:王阳明便被看作这种交流中的人物,心学的发展带有佛教心性论的影响——儒佛关系因此既有排斥,也有吸收,不能只看公开的反对姿态。思想的吸收往往发生在公开论战的背面——这正是中晚唐士人最耐人寻味之处。

回到中晚唐:韩愈与李翱从传统经典出发推动儒学复兴,韩愈《原道》与《大学》的思想相接,李翱《复性书》则承接《中庸》。这一支重心性的儒学,在反佛的同时也受到佛教思想影响——他们从旧经典取得儒家根据,又面对已经十分庞大的佛教学问;只说“恢复制定已久的道统”,并不能解释新儒学中出现的全部变化,心性论的改造尤其能见出佛教影响。儒学的复兴,正是在与佛教的对话中重新理解自己。

宗密从佛教出发,李翱从儒家出发

李翱认为:百姓与圣人在本性上没有差别。这个说法把修学者的共同本性放在突出位置,与佛教“众生皆有佛性、佛性平等”的观念接近——新儒学的心性解释,正是在吸收佛教之后发生了变化。平等观念又与禅宗的自由之风相连:既然本性上不因身份而有差别,禅门追求自由便有了思想依据——这也是佛教影响本土文化的一种方式,影响并不限于人们是否出家或皈依。思想的影响,常常比制度的兴废走得更远。

两人都求会通,所依靠的根本立场却不相同:宗密的方向,是以佛教为本,吸收儒道,企图把三家会通起来;李翱的方向则倒过来——先吸收佛性论改造儒学,再从儒家立场融合佛教。宗密原先已用禅门贯通华严,后来把这种会通推向儒释道三家,先立佛教根本,再为其他学说安排位置;李翱承认佛教有可取的道理,却要让这些道理服务儒家“正心”。两种融合的方向相反——会通的共同愿望,始终伴随着“谁来解释、以谁为本”的竞争。方向相反,问题却同一个:面对庞大的佛学,儒学怎样既吸收又不失去自己。

三种学问相遇的书房,水彩历史情境插图
三种学问相遇的书房

接受思想,与反对寺院组织之间

李翱主张吸收佛教道理、用来正心,同时排斥其教门、毁去寺院——这种安排把思想与组织分开:承认某些道理有价值,却不接受寺院拥有财力、场所和独立群体。这为后来会昌排佛(845 年唐武宗灭佛)提供了理论上的依据。“排其教”与“取其理”能够同时提出,是因为两者处理的对象不同:前者针对教团、寺院及其社会力量,后者把可用义理留给个人心性——这样的主张,也让公开反佛的士人仍有接近禅师的余地。

李翱任朗州刺史时,与药山惟俨(石头一系禅法的重要传人)还有一段著名问答。传述中,他先以“见面不如闻名”讥讽,药山反问为何“贵耳贱目”(看重耳中听到的名声,轻看眼前所见的人);李翱接着问“什么是道”,药山回答:“云在青天水在瓶。”这句话后来常被写得富有禅意——但问答开头已经互不相让,不能只把它读成两人亲切讨论:“云在青天水在瓶”,放在这段交锋中,也有不愿继续应酬对方追问的锋芒。儒者与禅师的往来,并不总是平和融洽。这段问答被反复书写,恰恰因为它的不平常——禅语进入士人记述,本身已是两种传统彼此靠近的证据。

三教会通,不等于消除分歧

李翱一面接近佛教思想,一面反对佛教组织,又与禅师往来——吸收、批评与个人交往,可以同时发生。中晚唐的儒佛关系,就包含着这些复杂而具体的接触。后来李翱的名字与这段问道并传,所留下的并非一份消除冲突的盟约:官员能够听取禅语,教团与朝廷仍会争夺实际空间,思想交往的开放和政治处置的严厉可以同在。

宗密一系的影响同样深远:以佛教为本的三教会通,为后来“三教合一”的思想方向铺了路;李翱的复性之说,则成为宋代理学心性论的重要先声。中晚唐的这两条会通之路,方向相反,却共同把儒、佛两家的思想推到了新的深度——下一阶段的会昌法难,就发生在这些关系之中。思想上的靠近与政治上的打击同时上演,正是中晚唐佛教处境最真实的写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