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昌法难前后,佛教为什么更多转向禅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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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代是中国佛教的第一个高峰,也是最理论化的高峰——八大宗派几乎都在这个时代建立。可盛极必衰:从中唐起,一股反佛的力量持续积聚了两百多年,最终在会昌年间爆发为史上最酷烈的法难。奇怪的是,就在佛教大厦将倾之际,一支原本边缘的力量——禅宗,反而越战越强,最终统一了天下佛教。这中间发生了什么?

迎佛骨与韩愈:一场酝酿百年的正面冲突

元和十四年(819 年),唐宪宗从凤翔法门寺迎佛骨入宫,供养三日,再送往京城各寺礼拜,全国上下如痴如狂。在这股宗教狂热中,士大夫韩愈站出来,上了那道著名的《谏迎佛骨表》:佛是“夷狄之法”,不敬先王、不守名教,不知君臣父子之义,应当“人其人,火其书,庐其居”。在韩愈看来,佛教不但不能带来福报,还会败坏纲常——皇帝带头礼佛,更让他觉得荒唐。

结果,韩愈当天就被贬往潮州。“一封朝奏九重天,夕贬潮阳路八千”——这句诗写的就是他。崇佛一方看似大获全胜,但韩愈的失败是政治上的失败,却是舆论上的成功:从这一刻起,反佛成了中国知识分子自觉的责任。而他尊《大学》、倡道统的主张,日后将变成宋代理学的先声。迎佛骨的狂热与贬韩愈的决绝,在同一件事里同时发生——朝廷对佛教的态度,从来不只是信仰问题。

反佛的两条线索:道统与钱粮

韩愈不是孤例。中唐以后,排佛的言论从未间断,根源有两层:思想和经济。

思想层面,是儒道两家的道统之争。佛教讲出家、不婚不娶,与儒家“不孝有三,无后为大”的伦理直接冲突;道教又是佛教的老对头。更重要的是经济层面:寺院拥有大量田地与赐产,僧尼免除兵役、赋税,还不事生产。中唐经济一旦吃紧,朝廷首先想动的,就是这些“免税大户”。此外,佛教内部也确有积弊——不少僧侣过着靠供养、不劳而获的生活,争权夺利、骄奢淫逸,与坚守信仰的百丈怀海们形成巨大反差。思想上的排斥加上经济上的觊觎,两股力量终于在会昌年间合流。唐武宗本人信道,身边有道士赵归真进言;国库又因藩镇割据、河朔用兵而吃紧——信仰与财政,在皇帝这里也指向了同一个方向。

寺院的日常,也离不开田地与粮食,水彩历史情境插图
寺院的日常,也离不开田地与粮食

会昌法难:最酷烈的一次禁佛

后人把古代四次大规模灭佛合称“三武一宗”:北魏太武帝(444 年前后)、北周武帝(574 年)、唐武宗(845 年前后)、后周世宗(955 年)。四次起因各不相同——太武之祸背后有道士推动,北周连佛带道一起打击,会昌法难是儒道两家联手(道士赵归真与宰相李德裕分从两侧推动),后周则纯属财政考量。四次灭佛的共同点,是佛教都曾过度依赖世俗权力。

在这四次中,会昌法难最为酷烈。会昌二年(842 年)先令犯戒僧尼还俗;会昌五年(845 年)发布全面毁佛诏令。据记载,全国拆毁寺院四千六百余所、招提兰若(民间小庙)四万余所,还俗僧尼二十六万余人,没收良田数千万顷,释放奴婢十五万人;就连波斯传来的景教(当时称大秦穆护)教士也被勒令还俗——顺手被灭的,还有三千余名早期基督徒。武宗自认为“惩千古之蠹,成百王之典”,他的诏书写得极富煽动性:“僧徒日广,佛寺日崇,劳人力于土木之功,夺人利于金宝之饰。”诏令一出,短短几个月,天下寺院几近清空。

乱世再补三刀:黄巢与周世宗

会昌法难之后,佛教并没有喘息的机会。874—884 年,黄巢起义从山东席卷全国,寺院与大户一样成为劫掠对象。再往后一甲子,955 年,五代最有作为的皇帝后周世宗再度灭佛:废寺、还俗僧尼,最特别的是下令熔毁铜佛像、铜钟,铸成钱币——从此中国佛教很少再以铜铸造大像。短短一百年间,会昌法难、黄巢起义、周世宗灭佛三记重锤接连落下,原来依靠国家赐田和权贵施舍的“官办佛教”,根基已经荡然无存。失去了国家的赐田与权贵的布施,义学与宗派便失去了立足之地——这正是“官办佛教”的宿命。

山寺重新聚起读书的人,水彩历史情境插图
山寺重新聚起读书的人

禅宗为什么能接棒

山穷水尽之际,一支力量却越挫越勇——禅宗。原因在于它的“弹性”。这种弹性,恰是其他宗派不具备的生存能力。

其一,理论上弹性大。禅宗以“拈花微笑、教外别传”自居,不把文字教条当作唯一依据——没有教条束缚,自然不容易被“文字狱”式的取缔击中。其二,身段上弹性大。早期禅宗本就不立佛像、不重经典,以劳作为生、以自给自足为法,聚众于山林——不依赖大寺、不依赖供养,官方想“没收寺产”,它本来就没有多少寺产。社会越乱,流民越多,禅宗反而越兴。当时许多寺院靠经卷、佛像、田产立身,被毁之后便难以为继;禅宗恰恰相反——它最重要的“资产”是山林和人心。

更重要的是,此时的禅宗已经不是当年的禅宗。正如净土宗在吸收各派高僧的同时被各派理论改造一样,禅宗统一天下佛教的过程,从另一个角度看,也是各派理论改造禅宗的过程——但主流方向,仍是禅宗改造诸宗。禅宗接棒,不是偶然的幸存,而是因为它不需要靠寺院经济活着——这恰是其他宗派做不到的。

各宗入禅:三论、唯识与密教

这场“禅宗统一运动”从各宗开始消化起。最惨烈的是三论宗:这支以“只破不立”著称的辩手集团几乎销声匿迹,其一支转入江苏的牛头宗,成为禅宗旁系。唯识学则换了一种方式延续:法相宗的寺院没了,可《瑜伽师地论》《成唯识论》《百法明门论》的学问太大,晚唐以后但凡有名气的禅师,几乎都要研习唯识经典——理论进入了禅门的血脉。三论与唯识的消亡或变形,说明“灭佛”消灭的是组织,未必能消灭学问——学问会找到新的容器。

密教也一样。天台宗早有密法传统,北宗神秀系的普寂与密法相接,五代云门宗、玄沙师备、法眼文益的传述中都可见密教修行的痕迹。中晚唐佛教内部,实际有两大运动并行:一是各宗兼修净土(万宗归净),是信仰层面的汇合;一是各宗归禅(禅宗统一运动),是组织与道路层面的汇合。两条运动都指向同一个结果:旧有的宗派界限被打破,佛教重新整合。

禅教合流:华严、天台与新的方向

禅宗要“统一”的,首先是教门最有水平的两个宗派——华严宗和天台宗。它们势力虽衰,学理却仍然深厚。华严四祖澄观明确提出会通南北禅门、吸收天台三观,“禅教合流”;五代吴越国的禅门人物又协助天台宗重兴。旧学问没有死去,而是由不同僧人保存、恢复,汇入了禅宗的血液。会昌法难毁了寺院,却没有毁掉学问——典籍与传承仍在僧人之间传递,只是换了落脚的地方。

这场合流最终的人物标志,是华严五祖宗密——圭峰宗密。禅教会通到他这里才真正定型。会昌前后的历史,因而连着两条线索:一条是旧佛教秩序遭受毁灭性打击,另一条是禅宗与诸宗重新结合,长成“五家七宗”的新格局。禅宗接过了佛教的接力棒,宋代佛教的故事,便从这里开始。禅宗成为主角之后的佛教,面貌与唐代大不相同——这正是下一篇要接续的线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