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牛头传承与吴越径山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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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唐禅宗,江西的马祖与湖南的石头并称两大主流。但在主流之外,吴越之地还活着一支规模不大、却颇有特色的禅系——它由牛头宗南移而来,最终在杭州径山落脚。这一支“径山禅”,正是我们今天要讲的故事。
牛头法融:黄梅禅系的旁支
牛头宗的源头,是牛头法融。他与五祖弘忍属于相近一代,法系上却被放在道信门下,可以算黄梅禅系的旁支——道信允许他旁开一支。法融活动在润州(今天南京、镇江一带),死于显庆元年(657 年)。他经历了贞观之治与永徽之治,却没有看到开元盛世——这句话也划出了他的时代位置:盛唐气象是在他身后展开的。一个人的生平,就这样连接了两个时代。
法融之后的牛头传承并不清楚:早期更像一个松散的地方学派,很难把每一位传人排成严整的祖统。到四祖法持时,情形才有意思起来——他曾向黄梅的弘忍求学,又回到牛头一系跟随慧方学习。后来的传承表把法融、智岩、慧方、法持、智威、慧忠连为六代,但实际求学并不只在本门内进行:同一位僧人,可以带着别处学来的禅法再回来。
到五祖智威时,牛头才形成有影响的地方教团——这大约相当于禅宗六祖慧能与北宗神秀对峙的时代。江南五镇(南京、镇江、常州、扬州、苏州、无锡一带)是中国最富庶、风景最好、文化程度最高的地方,出现自己的地方性宗教领袖,本属自然。江南的富裕滋养了文化,也养得起独立的僧团——地方教团的兴起,与经济支撑分不开。牛头一系自称超越南北,说明当时禅门的区别,还包括各地自行发展的传统。
玄素与法钦:从润州走向径山
六祖牛头慧忠(与南阳慧忠国师是两个人,名字相同,名气却大不相同)有位师弟鹤林玄素。玄素俗姓马,是润州延陵人,年少出家,生平细节已不详,但在当时官民中影响极大,门下又出了名僧——牛头一系由此再度兴盛。他的徒弟,就是径山法钦。
法钦也写作道钦,受皇帝赐号“国一”,所以径山法钦、径山道钦、径山国一,指的都是同一位禅师。南阳慧忠向唐代宗推荐法钦,皇帝赐号国一——这位国师与牛头慧忠同名,却在法钦获得朝廷礼遇的过程中另有作用。法钦后来把法席带到杭州径山,地方教团的范围从润州向吴越各地展开。
法钦、神会、马祖、石头,曾被并举为中唐佛教四大家。荷泽与牛头延续初唐的禅系,江西与湖南则成为后来的主流;荷泽出了与华严联系紧密的宗密,牛头出了与江西禅交往的径山国一——两家最有名的人物,都参与了传承之间的融合。这种跨系往来,正是中唐禅门最生动的底色。

官员护持:从建塔到灭佛的两面
牛头一系向来与官方往来密切。最有名的例子是李德裕:大和三年(829 年),他出任润州刺史,出资为牛头初祖法融建造大师塔,又请刘禹锡撰写碑文——这是官方对牛头宗最重要的支持。可这位李德裕,恰恰又是唐朝主张限制佛教的重臣之一:韩愈反佛只是书生呼吁,李德裕却位高权重,正是他在任宰相时,唐武宗发动了会昌灭佛。一边出资为僧人建塔,一边支持灭佛——中国读书人的这种“两面性”:反佛是政治立场,信佛是精神立场。同样的两面在唐代士人中并不罕见——排佛不妨碍他们与高僧保持往来。
法钦的弟子名单也颇能说明问题:崔涣(江东采访使)、裴度(元和名相)、陈少游(浙东观察使)、白居易(杭州刺史)、韩滉(镇海军节度使)……一串高官,都执弟子礼。牛头、径山禅系在吴越一带,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社会力量。官与僧走得这样近,既给了教团保障,也埋下了日后随政治起落的隐患。
依靠官府支持的教团,也容易随政治环境起落。法钦之后,径山一系很快遇上会昌法难(845 年),独立传承逐渐衰微。后世杭州径山寺位列“五山十刹”之首,那是宋代的事;法钦所处的中唐,教团仍在迁移与扩展之中——两个时期前后相接,却各有环境,不能把后来寺院的地位,直接当成法钦当年的全部景象。
径山禅的思想:万物有灵与彻底的空
径山保存的早期文献很少,教法只能从留下的片段认识。其特点有二。
一是万物有灵。牛头禅讲草木器物也有佛性,这与南阳慧忠的“无情有性”说遥相呼应——南阳慧忠之所以推荐法钦,正因两人的思想体系最为相近。无情之物也有佛性,意味着成佛的可能不限于有心识的生命——这个主张在当时的汉地禅门并不多见。
二是般若空观。牛头一系与三论学传统相接,往前可追溯到鸠摩罗什所传的大乘空学;后来《祖堂集》把这一系归为禅门中的“空宗”。但它比一般般若学走得更远:三论学最多走到怀疑一切(存疑破执)的一步,牛头却趋向否定一切。牛头法系的佛窟岩惟则留下四句名言:“天地无物也,我无物也;圣人如影,百年如梦,孰为生死哉?”——天地没有固定实体,自我也没有;圣人如影,人生如梦,连生死由谁主宰都成了问题。前两句否定了此岸的主宰,后两句否定了彼岸的真实,是彻底的“空”,带着强烈的虚无意味。
值得注意的是,牛头在否定之后又肯定了一层:圣人以智独照,能为万物之主。外在主宰被否定,人自身认识、把握万物的地位却被肯定——这正与《庄子》的“独照”思想相近,也是牛头禅能打动读书人的地方。它把《金刚经》的空观与《庄子》的思想结合起来,几句话就击中士人的心灵。彻底的否定之后并不通向绝望:把“空”讲到底,反而让人从执着里松开手。
宗密后来用“本无事而忘情”概括牛头禅:本无事,是认识清净之性;忘情,则从这里取得根据。这句话准确地指出了这一系的方向,但具体出自哪位早期祖师并不清楚——它是宗密(唐末)的总结,不能当作牛头早期祖师的原话。

立文字的一支:牛头与吴越文化
禅宗普遍标榜“不立文字”,牛头却是明确的例外。它追求自然美、爱好读经作文,僧人的文化修养普遍较高——这种传统,与吴越的山水文化分不开。法钦晚年遇上李希烈叛乱,离开原住地向浙东南移动,途中辗转江南各地弘法。一个原本有乡土色彩的地方教团,就这样随着传法者的脚步,进入了新的地区。地方教团的命运,常系于传法者个人的行踪——这正是它难以长久维持的原因之一。
中唐以后,牛头与江西禅等传承发生融合,独立一系不再像兴盛时那样突出;根据史料,学者怀疑后来湖南禅的主力,正出自牛头与江西禅融合后的群体。它向吴越移动的经历、般若思想和文字传统,却仍留在禅宗史中——接下来理解马祖、石头及其后学,除了分清各家名目,也要记得:这些禅人曾经跨系求学,禅门的版图,从来不是几条笔直的主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