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百丈怀海与禅门的共同生活
约 2400 字6 节
禅宗讲自由,也讲规矩。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解决得最彻底的,是马祖道一的弟子百丈怀海。他让“劳动”成为禅门制度的一部分,又定下清规,让成百上千的僧人能够共同生活。禅宗史上常说“马祖建丛林,百丈立清规”——没有百丈,禅门就走不出那条自给自足的路。
从东山的劳动,到百丈的山居
禅众在山中聚集以后,总要有饭吃、有衣穿,还要能长久住下去。道信开始、弘忍开拓的农禅,到百丈怀海时进一步与禅行结合,又在制度上巩固下来。这件事在禅宗史中占据极重要的位置——后来禅门的兴衰,与劳动结合得怎样密切相关。也正因如此,“一日不作,一日不食”后来成了禅门公认的规矩。
百丈俗姓王,福州人,师从洪州马祖道一。马祖门下人才辈出,百丈正是其中把制度想得最深的一位。马祖去世后,他到江西新吴的大雄山开荒。山势陡峭,号称“百丈”,他也随住山得名。农禅在这里成为僧众生活的一部分:山居的修行者需要自己劳动,才能维持这个共同生活的地方。从道信、弘忍到百丈,前后经历数代;早期禅众已把劳动带进修行,百丈又恢复并推进这一方向,使农作与禅行结合为较稳定的安排。怎样活下去、怎样修禅,在他这里被放在一起处理。劳动不是副业,而是修行的一部分——这个安排,让禅门有了独立于朝廷施舍的经济基础。
无求人:从衣食上的自立做起
百丈把解脱与自由相联系,又在自由之外讲独立。“无求人”是很响亮的主张——依靠别人供养的生活,很难做到这一点。在自然经济的条件下,要减少对供养者的依赖,便得自己取得衣食;农禅,也因此与独立的人格追求连在一起。
他连布施也要重新审视:贪求各种有为、无为之法,都可能成为攀附佛法的行为;接受施主供养,同样可能使人有所求。百丈把这些需求也放进要去除的范围,要求学人做无依、无求的人——自己劳动、自给自足,是这一主张在日常生活中的实行。
共同生活需要纪律,百丈清规便与这种组织工作相联系。禅门追求自由,也要建立自己的规矩,才能让僧众持续共居。清规的原始全文今天已难完整见到,《景德传灯录》卷六附有《禅门规式》(古清规序),保存了这套规矩的大略——所能看到的,是这套安排重视生活实践的精神。百丈农禅中的共同劳动、集体生活与共同消费,带有不设个人私产的理想:各种原因离家、四处流亡的人进入这样的群体,便能获得住处和相互维持的生活。中国读书人所向往的大同世界,在这种宗教实践中能找到相通之处。
百丈与弟子灵祐的“拨火”故事,又把劳动和传法放在一处:灵祐拨炉说没有火,百丈让他再往深处拨,仍说没有;百丈亲自动手,从更深处拨出一点火。传述把这一刻与灵祐的领悟相连——日常动作,便进入了禅门的教学。灵祐后来成为沩仰宗的重要祖师,百丈门下的影响也接到了五家形成的历史。老师就在劳动中以眼前的事情启发弟子:传法与共同生活,并未各自成为互不相干的活动。

心如木石:回到修行的实际问题
百丈留下的言论多为随机发挥,缺少完整的理论体系,本体论的讨论尤其少——他关心的,常是修行中遇到的具体问题。与师兄大珠慧海相比,他更偏实践,所用的中心说法是“心如枯木”(也写作“心如木石”):要求学人不受分别念牵引。大珠说“事来不受、一切无心”,百丈的“心如木石”继续指向不被外事牵动——师兄弟各有表达,所追求的状态却相近。
善恶、爱憎与净染,使人不断给事物下判断,再被自己的判断拘住。百丈要停止这类思辨:放下身心,不再受各种欲望驱使。“心无所行”,指向这种不被牵动的状态。他的否定相当彻底——连清净、安静以及出世间,也不能变成执著的对象;有些名言在他看来只是人为规定的假名,抓着名字,仍然会被语言牵住。修行者若脱离现世生活,一心追求某个菩提果位,他也认为这会背离无求的方向。
谈佛性时,先问言语会带来什么
学人追问佛性到底有没有,百丈很难用一句肯定或否定来回答:不说有,众生可能失去解脱的希望;说有,又容易使人随语生解,根据字面造出更多认识。他担心言语带来的损害,宁肯少说,也不让解释成为新的束缚。
他提出“有情无佛性,无情有佛性”——这里的有情与无情,都放在人的心念上说:人若动爱憎、分取舍,便受情欲限制;若能不受这些分别污染,才与“心如木石”相应。这与南阳慧忠讨论草木器物“无情有性”,指向并不相同。
无情也不等于麻木。百丈又以“圣情”“凡情”说明人的不同去向:无取舍、无爱憎,可以称圣情;随普通情欲而动,则为凡情。前面所说的“无求”仍在这里起作用:学人需要摆脱的是情欲的支配,修行也就继续落在身心自在上。百丈的“佛性”之问,最终总回到“人怎么做”上面。
自由,也包括肉身的生活
百丈对自由的追求很鲜明:不畏地狱的苦,不爱天堂的乐,一切法不拘。害怕惩罚、贪恋奖赏,都可能继续使人受制于某种期待。他把佛与人相联系——“佛只是人,人只是佛”——把佛从遥远的崇拜对象放回人自身,再追问:人究竟怎样获得解脱?答复仍然落在自由:能去能住、不被拘束,才是他所肯定的方向;天堂与地狱,不能成为支配学人的奖惩。
他也谈身体。人得不到食物会饿,得不到水会渴——日常生存已受到种种限制。神通故事中的菩萨、罗汉可以不饥不渴,入水不溺、入火不烧,百丈仍认为那可能受某种“量数”支配,特殊能力同样不能自动使人自由。
自由因此要连同现实生活一起看:衣食上的无求,需要劳动支撑;修行中的无求,则不能贪着神通、成佛或某种固定境界。百丈把身体和心念都放进讨论——精神的解脱与生活的独立,在他的农禅实践中相接,不能只取其中一面。自由与责任、独立与共居,都在农禅里得到安顿。

共同生活,还要面对众生的苦
百丈还要求修行者深入众生,与众生一起受苦——见佛、成佛的机会,也在其中。这与其说是一种高远的理想,不如说是共同生活带来的自然要求:住在一起,就要承担彼此的苦。远离现实、一心求自己的果位,便会失去实践大乘精神的地方。共同生活的禅众所面对的,仍是人的饥渴、流离和烦恼,农禅的衣食安排,也因此有了切近的对象。
救度众生的修行者,应当感恩众生给自己机会:别人接受帮助,也使修行者能够实践慈悲、走向解脱。百丈以“众生作筏”说明这种关系,把施恩者的自居去掉。农禅不只是一套吃饭的制度,在百丈这里,它与“解脱”这件事长在了一起。众生的苦是具体的:饥饿、疾病、流离——修行者要先看见这些,才谈得上“度众生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