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相与无住,四川禅门怎样重立传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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弘忍门下的禅法传进四川,长出了两个特别的名字:成都净众寺的无相,和保唐寺的无住。他们的传承主张相当激进——否定传统禅修、反对偶像崇拜,甚至“不入三昧、不住坐禅”。这一路禅风的来龙去脉,要从一部《历代法宝记》和无相、无住两人的经历说起。

四川禅门:激进的一支从何而来

弘忍门下的禅法传到四川,形成了智诜、处寂、无相等人的传承。无相在成都净众寺弘法,无住后来住保唐寺,这一路因而常与“净众”“保唐”两个名称相连。记录这段历史的《历代法宝记》,向前推智诜为祖,又特别维护慧能的地位——谱系与旗号并不完全一致,需要分辨。

无住的求学经历还接到嵩山:他先随老安的在家弟子陈楚章学禅,出家则依陈楚章的师弟自在和尚,到了四川又承接无相的法统。一个人的经历经过不同师门,后来的宗派叙述再把关系编排起来——保唐系的来路,便有了需要细辨的地方。

这一路对传统禅法的批评相当激烈:白骨观、数息观、面壁以及各类“对治三昧”都受到清算。数息观是数着呼吸让心安定,白骨观是观想身体终将朽坏,都是当时流行的入门禅法,本意是帮人放下执着;修行者在观佛三昧中见到佛的形象与光明,他们同样认为那出于自心颠倒。神通与“佛现前”本来极能吸引信众,保唐系却偏从这里下手,否定旧修法最动人的部分。他们的理由是:心若随境界流转,便难称安定;坐禅中见到多少特殊形象,仍可能受所见牵引。新的禅法因此集中到“无念”——不生妄念,是修行的关键。这一点与神会系统相近,四川这支也参加了南宗重新解释禅法的过程。

无相:新罗来的“金和尚”

无相俗姓金,来自新罗(今朝鲜半岛),所以常被称为“金和尚”。关于他西来求法的经历,有因婚事转向佛教的故事,也有在处寂门前燃指求见的传说。后来他拜处寂为师,在成都净众寺弘法二十余年——这位外来僧人,成了四川禅门最重要的人物。

无相常在冬末春初设道场说法。他喜欢用铜镜作比喻:念不起时如镜面,可以照见万象;念一起则如镜背,什么也照不见。无念与真如相连,有念与生灭相连。镜子是日常可见之物,这套讲法把抽象教义变成容易记住的话。他反复讲“无妄、无忆、无念”,认为妄念不生,戒定慧自然具足——并且把这三句追到达摩,说成祖师本传的教法。这里虽然仍讲“祖传”,却已与智诜、处寂一系的旧有讲法不同:继承师承之名,也容得下改变前人的说法。这正是后世各家争相追溯达摩的原因——名号可以归宗,教法却各有新意。

无相还明确允许弟子胜过老师。师父可以认可后学提出更好的见解——在重师道的传统里,这个态度很突出。他有几位著名弟子,本门法系后来却未由他们继续传开;真正接起无相名义的无住,与他只有一次很短的会面——争议便从这里发生。

来自新罗的僧人,在成都安顿下来,水彩历史情境插图
来自新罗的僧人,在成都安顿下来

无住:三昼夜的会面与一场继承风波

无住是凤翔人,俗姓李,年轻时在朔方从军,做到中下级军官。离开军旅后,他遇到陈楚章,跟随修行数年,再到太原依自在和尚出家;受具足戒后,又由五台山到贺兰山居住——军旅、白衣修行、正式出家,他都经历过。

在贺兰山,无住听过往商人说,无相在剑南教授“三句总持”,便动身入蜀求法。路程很远,走了近两年,才在成都净众寺见到无相——从贺兰山到成都,漫长的路程本身,已经说明他对无相教法的向往。然而他在寺里只住了三昼夜便离开,原因没有说清;此后住白崖山,搭草棚修行,长期没再回净众寺。

无相去世以后,转机来了。官员杜鸿渐到四川任职,无住在当地军中有声望,将领们向杜鸿渐推荐,请他迎回无住。此时净众寺已有无相的弟子,住持与法嗣问题发生争执;无住后来住进保唐寺,继续传法。成都的僧俗反对他继承法统,杜鸿渐却仍然支持——原有师承、实际求学与地方权力,都参与了这场争论。三昼夜的会面如何成为付法关系,正是保唐系历史留下的疑案。支持者甚至用两人“相貌相似”来解释继承关系,但这并不能消除疑点。杜鸿渐自己也信佛,晚年要求按僧人方式安葬——官员的政治立场与私人信仰各有表现,他对无住的护持,便是具体一例。

无住:把禅带回日常举动

无住精通儒、释、道,常借中国人熟悉的经典说明禅理。他讲老庄的“自然”“无为”,又把“因缘”与“无为而无不为”放进去,主张身在世间而不受世法污染。他承认老庄讲自然无为,又认为佛教还讲因缘,能够把无为与无不为同时包容——借熟悉的语言比较诸家,也把禅宗放在可以超越老庄的位置。这是他对本门的评价,语气颇为自信。

他提出“不入三昧、不住坐禅”:心无得失,一切时中总是在禅。挑水、砍柴、应酬往来,照样可以修行;固定坐姿和特殊境界,不再占据全部位置。这种理解与其“无念”的主张相接,也延续了老安门下“不拘教行”的方向——摆脱旧仪式的态度十分鲜明。

无住的一些话后来具有处世格言的意味:“知足、少欲”便被放在“安乐与富贵”之前。禅的宗教哲学逐渐变成人们处理生活的态度,是个很长的过程,无住在其中留下了一环。他把禅理讲到日常,信众听到的,也会是对眼前生活的解释。对待经书也是如此:他强调无念时才能运用经典,有念反会被经典牵着走——学人怎样使用《法华经》,取决于自己是否仍被妄念拘住。文字与教条的权威受到限制,禅者要自己把握修行。

成都寺院里的传承讨论,水彩历史情境插图
成都寺院里的传承讨论

向内求佛:与旧僧团的距离

有一则有名的故事:剑南僧人要去五台山礼文殊,无住劝阻说,佛在身心,妄念不生即可见佛,不必远行。他反对向外寻求偶像,把求佛直接放回自身——这与“无念”的教法一致,也表现出南宗早期对外在崇拜的激烈态度。

无相的外来身份,又成了反对者攻击这一路的理由:杜鸿渐寻访继承人时,净泉寺有律师称无相是外国蕃人、说法不纯正,否认他的佛法。称呼里的轻慢与法统争论相连——保唐系在既有僧团中地位很低,传法却能接触多民族地区的人群。南宗初起时并不掌握主流寺院,恰恰是这些不被正统看重的边缘位置,让它把禅法带进了更广阔的人群。《历代法宝记》记无住有不少弟子,男女僧俗都在其中,与陈楚章作为在家传法者的经历相呼应。这一路的活动地区与荷泽一系接近,又更靠近吐蕃沿线,在多民族杂居的地方获得信众。

四川这一路后来没有继续形成长久的独立传承,成都的继承争论和不拘旧法的教说,却留在了禅门史中——它们提醒我们:禅宗并不是一条笔直的主干,而是许多支流彼此冲刷、又各自改道的河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