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西域译师与汉地佛教的初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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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熟悉的汉地佛教,并不是从印度直接“空降”到中国的。它沿一条漫长的商路,经中亚、西域一步步走来;路上遇见什么、带走什么,都会写进后来汉地的经典、佛像和修行方式里。这段路程的第一站,要从东汉的洛阳说起。
途经西域,佛教先染上“光明”的色彩
佛教东传的重要通道,是经大夏一带(今天阿富汗地区)转入中国。在这条路线上,佛教先与一个重要的本土宗教相遇——祆教,又称琐罗亚斯德教,中国民间习惯叫它拜火教、光明教。在基督教、伊斯兰教兴起之前,它是中东、西亚最有影响的宗教之一,曾是古代波斯帝国的国教,其影响范围一直延伸到中亚。
祆教信仰有两个鲜明特征:神学上一元——崇拜唯一的最高光明之神阿胡拉·马兹达,把光明当作真理的象征;哲学上二元——世界由善与恶两种力量主宰。火与光,既是可见之物,也承载着“通向真理”的意义。佛教从中亚经过时,在不知不觉中吸收了这套光明语言。后来的佛经一再形容佛身“放大光明、普照众生”,把佛比喻为太阳——这类表达的源头,就能在这段西域经历中找到。
祆教还衍生出一个影响深远的分支——摩尼教,中国古称“明教”;会昌法难以后摩尼教在中原渐趋衰落,今福建晋江草庵等地还留有摩尼信仰的早期遗迹。祆教的经书《波斯古经》今天仍有流传,光明与黑暗两种力量的形象,也画进了敦煌壁画。这种影响还体现在造像上。早期汉地出现一种独特的佛像:头部雕出日光圈,形成“背光”。敦煌壁画里大量描绘光明的形象,也与这股西域潮流有关。宗教传播从来不是纯净的“平移”,佛教东来时的样子,已经混合了沿途的多种文化。
咒术与神通,佛教怎样走进民间
早期来华僧人有一个共同特点:多以咒术、神通见长。公元二三世纪流传的经书里,有大量咒语、杂咒;安世高、支娄迦谶之后,佛图澄、昙无谶等人的传说也总与神异相连。这并非偶然。
巫术化,是佛教走向民间的重要标志。普通民众最初对一套复杂的义理很难亲近,能“显神通”的僧人却容易获得信任:治病、祈雨、预言的传闻,让佛教在人群中打开了局面。对当时许多听众来说,“灵验”比“义理”更先建立信任——这正是早期佛教能在中国社会立足的现实基础。与此同时,大乘思想正在兴起,经典里佛菩萨越来越多,修行者期待看见诸佛、获得护持——神异化的佛教,正好顺应了这种期待。译师们带来的,因而从来不只是义理,还有禅修、信仰与宗教想象;后来汉地佛教分出禅数、般若、净土等许多方向,都能在这批早期译作里找到各自的源头。
两位译师,两套学说:安世高与支娄迦谶
东汉桓帝建和年间(约公元147年前后),两位译经僧先后来到洛阳:安息人安世高,和月氏人支娄迦谶。选择这个时间点不是巧合——那时贵霜王朝与安息帝国正值强盛,丝绸之路畅通,商旅与僧人来往频繁;洛阳是东汉都城,正是天下四方汇集的中心。
两人都名列早期四大译僧,所传内容却大不相同,因为他们的来路不同。安息(今伊朗一带)以小乘部派立国,重视禅定与教理的配合;月氏(大夏故地)则已发展出相当成熟的早期大乘。安世高与支娄迦谶,等于把两套佛教学说同时带进了洛阳——汉地读者从第一天起,遇到的就不是“一种佛教”。
安世高据传记是安息王子,放弃王位出家(这个身份来自后世传记,未必可靠)。他到洛阳后系统译经,留下的学问后世称为“禅数学”:把禅定训练与教理认识放在一起,既讲怎么修,也讲为什么修。这套学问属于上座部说一切有部的传统,讲究“禅慧并重”——修定与解理相互配合,正是这一派的特点。他的代表作《安般守意经》《阴持入经》,至今仍有修行者按其中的“安般守意”(数息观)修习——这批译作进入中国后,既是供人阅读的经典,也是被实际使用的修行手册。
支娄迦谶的译作范围更广,几乎覆盖了大乘经典的各大门类。常举的四部是:《兜沙经》《道行般若经》《平等觉经》《般舟三昧经》。四部各开一门:道行般若打开了大乘空学(般若)的讨论;兜沙经创建多佛世界,把佛推向十方,释迦牟尼从此只是十方诸佛中的一位;平等觉经讲阿弥陀佛的西方净土,为后世净土宗打下理论基础;般舟三昧经则把念佛与身体实践结合——修行者长时间不坐不卧,绕行念阿弥陀佛,经中说连续修九十日,能“眼见十方诸佛立于眼前”。这套许诺相当吸引人,但也有学者怀疑:那会不会只是长期禁食与疲劳下的幻觉?经典描绘的宗教体验是一回事,读经者是否承认它真实,是另一回事。
这些早期译本后来被编入更大的经藏,分别成为华严部、般若部、宝积部、方等部的雏形。当初各自独立译出的小经,历经编排,才渐渐长成汉地僧人熟悉的四大部。

三国分立,译经从洛阳走向建业与敦煌
东汉灭亡后,译经活动并没有停止,而是随着政治格局散向各地。三国时期,月氏裔译师支谦在孙吴都城建业(今南京)译经,最重要的译作是《维摩诘经》——经中的主角是一位在家居士,号召信徒深入世间、拔救众生;这部经对小乘的批评毫不留情,后世汉地佛教轻视小乘的风气,常被追溯到这里。西晋时,另一位月氏裔译师竺法护往来长安与敦煌之间,译出《正法华经》,尝试把声闻、独觉、菩萨三乘归向同一个“佛乘”。
这批译作怎样进一步改变汉地佛教的面貌,下一篇会详细展开。这里只需记住一件事:汉地译经的重心,已经从洛阳一座城市,扩展到了南方与西北两个新的方向。译经的种子一旦撒开,便要在新的土壤里各自生根。

经里的日光,化为佛像的背光
竺法护晚年长住敦煌,留下的影响远不止《正法华经》。他翻译的《渐备经》,后来与唯识学的传承相接,直到玄奘时代仍被研究——早期译师传下的经本,成了后代学人追溯思想来路的依据。
更醒目的一点,是他的译经特别爱用日光比喻佛身:《正法华经》《渐备经》都反复写佛“放大光明、显大神威、成大慈悲”,普照众生。把佛比作太阳,显然带着中亚太阳崇拜与祆教光明信仰的痕迹。据《正法华经》所述,连被僧团视为叛逆的提婆达多,也获得了成佛的预记——把对手也纳入“皆可成佛”的门里,正是调和三乘的用意。经文如此说,造像便如此刻——头部雕出日光圈的佛像、佛像身后的光圈,正是把“经里的光明”变成了“看得见的光明”。
从西域宗教的光明语言,到洛阳、建业、敦煌的译本,再到佛像头后的背光:佛教初传汉地的第一程,就这样在文字与形象两端,同时留下了印记。而这还只是开始——此后几百年,译经、修行与争论,将在中国大地上陆续展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