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从早期净土信仰到禅净双修,汉地净土的流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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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家家阿弥陀,户户观世音”——明清以来,这八个字常被用来形容中国民间佛教的面貌。可阿弥陀佛的净土信仰,并不是一开始就占主导的:它先与弥勒信仰并行竞争,经过几代高僧整理学说、简化修法,又靠“念佛”这种谁都能做的功课,才逐渐成为汉地佛教最广泛的信仰之一。这一篇,就讲这条路是怎样走出来的。
两类经典传来:弥勒与弥陀共同流行
东汉晚期,阿弥陀佛一类的经书先传入汉地,最初并未引起广泛重视;后来弥勒类经典也来了。西晋至南北朝,两种净土信仰共同流传,一度弥勒的影响更大——中国净土的历史,要从这两条并行线索讲起。
两种信仰的去处不同:弥勒上生信仰,指向兜率天宫(欲界第四天,弥勒菩萨的居所),信众希望往生那里;弥陀信仰则指向阿弥陀佛的西方净土。名字只差一字,所信对象和修行目标却不能混同——汉地僧人很早就在两者之间作出选择。弥勒还有下生信仰:期待未来佛降世、开“龙华三会”说法,带来新的世界。它把对未来的希望投向人间,又进入民间秘密信仰,与武装起义相联系,因而屡受朝廷压制——唐代中期以后,这股秘密信仰一直流传到元代,演化为白莲教,“龙华三会”、迎接新世界的口号,成了历代起事者反复使用的语言。上生与下生同出弥勒信仰,走向却不一样。
早期信众的选择,可以从道安、慧远师徒身上看出:道安信弥勒,慧远信弥陀——师徒关系,并不决定他们选同一净土。这些净土观念与佛菩萨的“本愿”相连:本生故事讲佛菩萨累世修行、慈悲利他,再把救度众生的愿望说成“本愿力”;不同佛菩萨的愿望,也就对应不同净土。弥陀本愿在这些信仰中逐渐突出,为来世归宿给出一幅能够向往的图景。
从传播路径看,净土思想早先在南印度萌芽,经西北印度与西域来到中国,后来又从中国传到日本、越南。传来的首先是经本——怎样把经中的许诺,变成汉地可实行的宗教生活,则是此后很长一段历史。到了隋唐中后期,弥陀逐渐取得主流地位:称念阿弥陀佛、愿死后往生西方,方式简便,容易在普通人中传开——但这个局面经过长期形成,前面的译经和信仰并行,还需要接上后来几代高僧整理学说、改变修法的工作。
慧远结社以后:昙鸾、道绰、善导继续经营
庐山慧远的声望和“念佛结社”,使他在后来的祖师谱系中居于开头;日本的部分净土传统却从昙鸾起算,重视的是学说的建立。两种排列所看的事迹不同:一边看结社与象征地位,一边看理论与修持如何真正成形。与禅宗不同,净土从始至终没有自己独立的组织与法嗣传承——谁都可以信仰它,这正为它日后“寓于”各宗埋下了伏笔。
昙鸾提出“二道二力”,给出理论、目标与修法上的说明,又把“称名念佛”放在重要位置——称名,就是念阿弥陀佛的名字;比起复杂的观想等修法,它更容易传播,让普通信众能够实行。隋唐高僧纷纷弘扬弥陀:净影慧远、智顗、吉藏等人各从本门解释;玄奘信弥勒,弟子窥基又弘弥陀——师徒也可选择不同净土。信仰扩大以后,净土是“报土”还是“化土”、在三界内还是三界外,都成了必须回应的疑问:报土是佛修行所得的国土,化土是为教化众生显现的国土——怎样理解往生,牵动已有佛教宇宙观。净土经书传来以后,汉地学僧要面对的,不只是应当念哪一部经。
当时一些学僧更重观想与实相念佛,对简单称名并不看重。观想要在心中呈现佛国和佛的形象,实践很复杂,难以要求所有信众照做。昙鸾所开的“易行”方向,要经过道绰的弘传和善导的行仪,才逐渐成为普通人能持续参加的活动:道绰提出新的“判教”(把佛法分门别类、判定位次的方法),回应各家对净土的批评;善导再承接前两代,建立较完整的宗教仪轨——学说、目标与方法一同具备,净土才有了可以长期传播的形式。这三代实际工作前后相接,与后来“七祖”“十三祖”名单的次序,需要分别理解。

唐末以后:简便修法与诸宗会通并行
净土祖师有七祖、八祖、十二祖、十三祖等不同排序,一些重要人物在某些名单里反而缺席——道绰这样直接推动净土普及的关键人物,就常被排除在祖师名单之外。这与历代认定范围、标准不同有关:历次排序都是少数有学术地位的人小范围认定,从来没有公开统一的标准。净土又可以寄寓其他宗派,不依照禅宗那样的付法次序逐代传承。善导之后的净土修学,可按三流理解:少康流专重称名念佛,传播最广;慧远流重义理、悟解,着重研究经典;慈愍流兼修教、禅、戒、净。三种取向面向不同修学者,也使信仰有不同展开方式。
普通大众容易实行的,主要是称名念佛;重义理者虽然掌握较多解释权,却人数有限。把信众分上、中、下根,是这套传统理解修学差别的方法——在它内部,上等根器修慧远流,中等根器修慈愍流,普通人则归少康流:按这个划分,把持解释权的始终是人数最少的慧远流,而真正构成广大传播基础的,仍是修少康流的普通人。
唐武宗灭佛(845 年)重创了寺院与有组织的教派;相对而言,随处可以实行的禅修、称名念佛更容易保存,也利于在动荡中传播。弥陀净土后来的兴盛,与这种简便、不强依赖固定场所的修法有关。到永明延寿以后,“禅净双修”推动各宗兼修净土,形成所谓“万宗归净”——禅宗僧人可以信净土,天台等宗也一样,兼修信仰并不取消本宗身份。经过宋代发展,念佛在明清更加普及;禅门高僧往往也修净土,称名的声音由寺院进入日常生活。
净土的兴盛也改变了人们衡量佛教的方式。般若、唯识等以严密义理见长,弥陀信仰则给众生许诺死后归宿,依靠佛菩萨的愿力组织修持。历史叙述要分清经书传来的经过,也要分清信仰者的宗教愿望——哲学中的论证,不能直接当作佛国已经存在的证明。佛教的历史、哲学、神学及文学艺术,可以分别观察:大乘本生故事扩展佛菩萨的事迹,神学在其中成长,艺术又把净土庄严画成形象。后来信众的向往,既受经义解释影响,也受这些可读、可见的宗教表达影响。
“西方净土究竟是心中净土,还是实有国土”——历代回答并不一致。这个问题在理论界反复讨论;但对广大称名念佛的信众来说,信弥陀、愿往生,始终是修持的中心。在这些争执中,普通念佛者的存在始终很实际:希望死后往生的人,需要一处能够抵达的归宿;把净土仅解释为心中境界,对他们便留下归向何处的问题。净土史上的理论高下和信仰传播,不能只用同一尺度衡量——学问最深的一支,未必拥有最多信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