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从马祖、石头到五家,唐宋禅门怎样接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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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一花开五叶,结果自然成”——传说中达摩的这句预言,在唐末五代应验了:沩仰、临济、曹洞、云门、法眼五家,从弘忍—慧能一系的南岳、青原两支中陆续分出。五家都称“宗”,却都还在禅宗内部。这一篇先把它们放回禅宗发展的时代脉络里,讲清它们从哪里来、在什么环境下长出来。
先把五家放回禅宗内部
道信、弘忍聚众山居以后,门下弟子在各地传法:初唐发生南北正统之争,中唐又有江西、湖南两路发展。到了唐末五代,沩仰、临济、曹洞、云门、法眼逐渐形成。五家各有名称,但都属于禅宗内部——要理解它们,得先沿时代看它们怎样出现。
人名也要先辨清:庐山慧远与净影慧远并非一人;天皇道悟与天王道悟只差一字,却牵动后来的宗谱。古人常在法名前加山名、寺院或地域,既区别人物,也提示活动地区。了解大致过程之后,再查这些师承细节,会容易得多。
唐代分几个阶段,禅宗也按此分期
梳理禅宗,可以把唐代分成几个阶段,再接着看宋代:初唐看道信、弘忍及弟子的传承,中唐关注江西、湖南两路,唐末五代看五家形成,宋代则看各家的传播与再分支。
这里的分期与诗歌史常说的初、盛、中、晚唐不完全相同。安史之乱、会昌法难及唐末战乱,改变了僧人生活和寺院环境,是理解禅门转折的几个节点——人物的活动,要放回这些变化中看。安史之乱(755—763 年)以前,先看道信、弘忍以及神秀、慧能、神会等人的活动;战乱成为转折,此后禅门的重心转到江西、湖南;会昌法难(845 年)与唐末战乱又使环境改变,五家在这一时期相继兴起,随后进入宋代的传播。这几段有先后,也各自包含许多同时活动的人。
流民增加,改变了禅众的生存方式
“盛世兴教、乱世兴禅”,概括了佛教史上的一种观察。讲经论理的教团需要较稳定的寺院与学习条件,战乱中却会出现大量流民:人们面对生活无常,禅法又能与流动、山居的生活相结合,禅众因而不断增长。
这种解释也重视自由。禅人若完全被官寺制度和繁复学理束缚,就很难保留自主修行的活力;弘忍一系把劳动、生活与修禅结合,使没有显贵地位的学人,也能依靠较简单的方式聚集传法。“即心是佛”的说法把追求转回自己,减少对外在权威的依赖——社会处境、衣食安排和这样的修行理想,共同影响了禅门在动乱中的发展。
南岳与青原:带出马祖和石头
南北宗争论激烈的时候,湖南、江西又悄悄兴起新的禅门,后来被列为慧能传承的另外两系——南岳怀让、青原行思。两人生平都不很清楚:怀让早年参学嵩山老安,后受教于慧能,在衡山默默无闻,出名靠的是徒孙一辈。
马祖道一使南岳一系声名大振。他生于 709 年,汉州什邡人,俗姓马,后来谥号“大寂禅师”。道一常年在江西传法,势力遍及江西,人称江西禅,又叫洪州禅。他的弟子百丈怀海为共居僧众立下规矩:饮食、坐卧、劳动都有安排,不立佛堂、唯立法堂——洪州禅由此定型,这套清规后来成为天下禅门参照的范本。
青原行思是吉州人,在青原山修禅,生平同样不详,出名靠弟子石头希迁。希迁生于 700 年,在衡山结庐,势力却很大,被尊为“湖南主”。有趣的是:怀让在湖南修行,弟子却在江西传开;行思在江西修禅,弟子却到湖南传法——两系正好互相进入对方的地盘。道一与希迁,并称当时禅门二大士。
两系的思想取向也不同。宗密总结说:江西禅主张“触类是道而任心”——日常举动都是佛性的全体之用,任性自在即是解脱;石头一系近于般若性空,强调“本无事而忘情”。有人问希迁什么是解脱,他反问谁能捆住你;问什么是净土,他反问谁能弄脏你。这类问答后来收进灯录,像一则则小故事,乍看有意思,细想又说不清。从整个中唐看,禅门从南北之争变成两系并存与融合:江西禅被看作佛教里的“心学”,提倡即心是佛;湖南禅被看作“性学”一路,讲缘起性空。两路各有重点,法脉又不断交错——后来的五家七宗,正是从这两条主干分出去的。
法难以后:各地法席怎样恢复
会昌法难以后,又有王仙芝、黄巢起事及五代十国混战:官寺庄园经济受到破坏,经院宗派衰落,大量僧众流失。山林禅众仍在迁徙扩散,国家对佛教的控制也因动乱减弱——流入山林的人增加,禅门便在不同势力的夹缝中继续聚众。
百丈门下的灵祐在潭州沩山传法,法难后得到湖南观察使崔慎由的护持,在大中初年复兴;弟子慧寂又到江西仰山开拓,两处法席的影响相合,后来称沩仰宗。黄檗希运一系也在裴休保护下重新聚徒,弟子义玄后来到镇州兴建临济院,传法范围渐及河北。
另一边,石头门下的传承继续向后:洞山良价在新丰、洞山授徒,曹山本寂再到江西抚州一带传法,形成曹洞的名称;雪峰义存在福州建立禅院,门下文偃后来到韶州云门山,得到地方支持,云门一系因而发展起来。法眼的来路也接在雪峰之后:文益在临川弘法,后来受南唐迎请,到金陵清凉寺,“法眼”之名随之传开。五家的形成有各自地点与师徒关系,也离不开法难之后的恢复——早期弘忍门下所说的七派,与这里的五家,属于不同阶段。
门风有别:学人仍在各处参学
五家形成的时候,行脚参学之风很盛:有见识的禅僧到不同名山求法,往来问答,开堂讲法、随机接物,也影响禅师的地位。各家门庭不同,区别常表现在怎样接引学人,理论则仍然杂取诸学、随机发挥——师承名目之外,还得看具体的教法。
临济义玄多用棒喝,话语常在可解与不可解之间:人执、法执怎样破除,怎样承认假有,都随眼前学人而变。他要打破思维和见解的枷锁,要求学人自信、不向外求法,做“不受人惑的人”——其激烈言辞,把禅门反对偶像、破除教条的态度推到了顶峰。

宋代的支派与士人参禅
进入宋代,五家的命运各不相同:云门在北宋兴盛,曹洞与临济流传最广最久,直到近代仍有名师。曹洞传至天童如净,其弟子道元开创了日本曹洞宗;临济一系也传到日本,与日本禅门交流密切。临济门下又分出黄龙、杨岐两支,与五家合称“五家七宗”。
士大夫参禅之风也很流行。读书人重知识与哲理,对华严教义更感兴趣:宋代理学接受的多是华严学说,又通过曹洞的“君臣五位”等观念反复阐述体用、显微无间;陆九渊一派更直接融入禅宗精粹。程朱、陆王都从禅门吸取过养分,而禅宗自身的理论创造反而渐渐枯竭——汉传佛教的历史高峰,大体停在了宋代。
传承能够接续,也靠共居的安排
五家之前,百丈已经为共居禅众安排日常坐卧、饮食与劳动:长期同吃同住、共同劳作,需要有能够遵守的规矩。农禅集团逐渐稳定,禅门也有了自己的秩序——这样的生活安排,使后来各处法席可以继续聚徒,传法有了日常维持的条件。
法席的发展,往往经历游方聚众、选择住处、得到地方官员护持,后代弟子出名以后又受到朝廷认可。五家的恢复与传播,也有这些关系。它们带着各自门风进入宋代——士大夫参禅之风也随之盛行。下一阶段要看的,便是这种传播怎样改变禅门生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