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济义玄的行脚、传法与峻烈禅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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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江西参学到滹沱河畔传法,临济义玄把棒喝用成鲜明的门风。他与普化的合作、对佛祖权威的挑战,连着晚唐动荡中的精神处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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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路参学,来到滹沱河边

临济义玄来到正定传法时,身边还有一位普化禅师。两人一起上街,普化先以疯癫奇异的举止引人围观,等人聚起来,义玄便开始说法。后世记住了临济的棒喝,普化在这段传法经历中的作用却常被略过。按这些故事来看,义玄能在当地打开局面,这位伙伴帮了很大的忙。

义玄的早年经历留下许多空白。少年以孝闻名,后来又出家,怎样从家庭走进寺院,中间有不少空白。他出家后研习过经律,又离寺游方,至于为何改变原来的生活,留下的叙述很有限。

他的籍贯与法名,可以从较简短的僧传中读到。参学诸方、来到黄檗门下、后来北上传法,构成较清楚的活动线索。把细密的公案放进这条线里,才能看见一个长期求学、不断往来于诸师之间的僧人。许多后来讲得热闹的场面,都附着在这段游方生活上。

义玄列过自己参访的老师,包括马谷、丹霞、归宗以及黄檗等人。名单里的人关系复杂,既有不同师门,也有辈分上的交错。到各处学,到各处问,是当时禅僧常见的求学办法。义玄看重马祖之后洪州禅的宗旨,各处都要学,也各有所得,具体一位老师的言辞很难包办全部。

黄檗希运与他的关系尤其深。著名的悟道故事说,义玄三次问佛法大意,黄檗三次迎头棒打,始终没有给出通常意义上的解释。义玄没有办法,便去问大愚。大愚反过来责怪他,黄檗如此急切地教你,你还到这里来问。故事随后便写到言下大悟。

把这则公案讲得诙谐些,就成了一个很难办的局面。继续说不懂,可能还要挨打;说已经懂了,又要拿出悟了的表示,回头打老师也就进入故事。问与答都变成动作。这样的解释带着戏谑,也把禅门问答的猛烈显了出来。棒打从此跟义玄的求学和传法紧紧连在一起。

两人的私人感情却很深。黄檗曾让义玄送信,他借此与其他禅师往来。一个僧人传书,书信带着他去见人,见人又添了一层求学机会。义玄接触过不同门下的传法方式,后来行脚北上,身上已经带着这些参访的经历。

义玄在正定最初住的是滹沱河边的一处小院。临济之名与水边、渡口有关,这一点与许多以住山得名的禅门颇有区别。河畔的初住处和后来作为祖庭的临济禅院,在叙事里也有先后。义玄与普化在当地有了名望,官绅才进一步迎请、支持他们。

普化的佯狂使人好奇,也使人不安。众人围着普化看,普化也反过来看他们,世人追逐的功利,在这一群人的相对里显得可笑。把普化看作义玄的一个影子,是理解两人关系的一种说法。乱世中的悲愤与绝望,经由他们的举止传出来,也容易在人群中引起共鸣。

一声喝里有多少用法

义玄后来又在魏州一带传法,门人中有三圣慧然、兴化存奖等人。兴化一支在后来的传承中尤其重要。河北从此多出一个有持久影响的禅门中心。

义玄来自曹州,后来在河北形成自己的传法中心,洪州禅也因此走出了原来江西、湖南的活动范围。临济宗继续流传,后来又传回南方,杨岐、黄龙两派都与这一传承相连。五家七宗中的临济,因此占了很大的分量。

临济门风常用峻烈来形容。这两个字落在接人时,就是大喝与棒打。黄檗说传禅要语言、事态并用,义玄把这两种办法结合得很紧,来人刚想发问,先迎上一声喝,接下来可能就是一棒。思想上的要求,直接变成了身体与声音的震动。

棒喝并非义玄一人开始,黄檗已经这样教过他。义玄特别的地方,在于他把这一做法贯穿于日常传禅之中,而且乐于讲述自己三次发问、三次挨打的经历。老师怎样接引过他,他又怎样接引门人,一段求学故事就这样成为师门承认的传法来历。

喝也有分别。以金刚宝剑比喻的喝,用来斩断疑惑;像金毛狮子般的一喝,意在把迷途中的人唤醒。还有一种带着试探,要看对方如何反应。最后又有一喝,根本不作固定的一喝来理解,未必能给它安上某一种用途。几种解释放在一起,同样的声音已经有了不同的指向。

只学大声,当然很容易。难的是眼前的人究竟困在哪里,该断什么,该醒什么。临济禅把喝与打看作接人的办法,对象不同,意思也会变。后人若只模仿外面的姿态,拿粗暴当宗风,便会把原本要人领会的东西漏掉。有关棒喝的讨论,始终还牵着修行者的迷惑与领悟。

破除束缚,要走到哪里

义玄的激烈远远超出棒喝。他公开挑战佛祖和经教的权威,对禅坐、讲经乃至修行的高位,都能说出极难听的话。无位真人被他贬斥,菩提涅槃也遭嘲骂。一个佛教大师,把佛教内部的尊贵名目逐个拿出来批评,这才是临济禅使人震动的地方。

这些话里有一个不能漏掉的前提,提出挑战的是已经融通的修行者。毁佛骂祖被当作悟后的表现。把前提丢开,只剩下随便辱骂,禅的要求也就无从谈起。义玄要摆脱思想上的束缚,连修行者一贯信赖的佛教说法也在其中。

把这段变化放回晚唐,会更容易明白其中的悲愤。繁荣过的社会跌入战乱,寺院也经历法难,佛教徒面对的一个难题是,连佛门自身都遭到摧毁,救度众生的许诺该怎样继续。人们对既有权威的怀疑,在这种处境里会变得尖锐。义玄的喝佛骂祖,可以放在这股情绪中理解。

沿着这个方向看,临济禅提出的是一次宗教改革的要求。外部的毁佛已经发生,佛门内部还要为新的生活寻找路。传统教理用如是我闻确立权威,改革者一旦想变,就会碰到佛说不可改的问题。义玄索性把这种拘束也拿出来挑战,让现世的精神解脱获得重新讨论的可能。

“莫受人惑,向里向外,逢着便杀”,是他最激烈的表达。佛、祖以及父母亲眷,都可能成为精神依附的对象。这些话要求修行者摆脱依附,连最亲近、最尊贵的对象也要放下。杀字在这里承载着彻底解脱的要求,所讨论的是人如何从思想的拘束中出来。

这场佛教内部的变化,又处在地方分立的时代。学人从四方向中央聚拢的方向发生改变,多个地方中心逐渐成形。不同禅门得到不同地方势力的支持,各自发展。以宗教改革理解五家七宗,就包含了教理变化与地方政治相互配合的这一面。

临济禅后来也受到一部分读书人的欣赏。他们面对言论上的拘束,可以借喝佛骂祖表达不满,借禅语排遣自己。义玄言辞里的自主性,因此一直有人接得住。是非天下指向自信,莫受人惑指向自主,破除诸相最终要落在立处皆真。若只学到骂人与反叛的形式,那声喝也就白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