吠陀与沙门,佛教兴起时的信仰争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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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约公元前 6 世纪前后,恒河平原上,一场关于“人该信什么、怎么活”的争论正越演越烈。争论的一方,守着几部古老的经典和庄严的祭台;另一方,是抛下一切、四处游走的修行人。佛教,就诞生在这两种声音的交锋处。要听懂这场争论,得先看清那条最显眼的分界线 —— 你,承不承认那几部经典的权威。
婆罗门教:一套完整的正统秩序


婆罗门教把持着当时印度社会的主导地位,它的一切都立在《吠陀》之上。《吠陀》是古印度最早的经典,汇集了大量祭仪歌谣,被视为“上天启示”的来源。承不承认这份权威,几乎就是划分“正统”与“非正统”的尺子;而这份权威落到生活里,就替人安排好了一生的节奏。
这套节奏就是“四行期”:少年离家求学,按传统说法大约十二年,专心研读《吠陀》、熟悉祭祀;成年后成家立业,操持家务,在家履行祭祀的职责;年老之后退入森林,渐渐放下家业;最后舍弃一切财产,云游乞食,等待来世。
这里有个关键细节:婆罗门教的“弃家”,必须排在履行家庭责任之后,不能想走就走。这套秩序把“修行”牢牢嵌进“尽责”里。
苦行在四行期中占着重要位置 —— 人们相信,克制欲望、折磨身体,就能换来超脱。它并不只是少吃少眠:有人绝食,有人举起一只手久久不放,有人往身上扎钉,日晒火烤,想尽办法跟身体过不去。佛教同样要面对欲望与解脱的问题,却主张走“中道”:既不纵欲,也不赞成这样极端地自虐。旧传统和新宗教,面对同一个难题,给出的答案却大不相同。
从众神到梵我:旧传统内部的转向

可这套秩序并不是铁板一块。裂变,其实先从旧传统内部发生。早期的吠陀世界是“多神”的:雅利安人带来的战争之神因陀罗,和当地原有的自然神崇拜合流,一同进了婆罗门教的殿堂。神虽多,地位却有高低 —— 因陀罗常被推到最尊贵的位置,可换一个场合,被赞颂的主神又会变成别的。这种“尊一神的多神崇拜”(学界称“尊一神多神论”),和只认唯一真神的“一神论”很不一样。
《梨俱吠陀》里的一首《原人歌》,写了一个千头、千眼、千足的巨人“原人”,他的身体化成了天地万物,连四大种姓也从这幅宇宙图景里取得来历。神话在这里既解释自然,又给社会等级“背书”:人为什么生来有高低贵贱?因为世界从一开始,就是这么长成的。
另一首《金胎歌》换了个思路,说宇宙从一枚“金胎”里孕育而生,天地、呼吸、力量都由此而来。和巨大的原人相比,“金胎”用的是孕育的比喻。这两种说法都还很具体,一心追问万物起源的人,不会就此停下。
宗教思想继续向上抽象。从《梵书》到《森林书》,再到《奥义书》,一类比一类更哲学化。到了奥义书,万物的根源被安放在一个叫“梵”的终极精神上:梵创造一切、承托一切,也终将收回一切。它又说,人的内在自我(“阿特曼”,也就是后来佛教所说的“我”)与梵本是同一个东西,人生的目标就是“梵我一如”。注意力从祭台上的神,转向了宇宙与个人的内心;外在的祭祀,逐渐让位给内在的认识。
也就在这段演变里,“轮回”和“业”进入了这套思想。轮回让生命被看作一场连续不断的过程,前世今生互相接续;“业”最初还只和祭祀行为挂钩,后来逐渐带上善恶的含义 —— 一个人来世投生到哪一道,开始和这一生的行为连在一起。这是发生在正统传统内部的自我深化:它把世界的根源,从“神”慢慢移向“精神”,为更大的裂变埋下了伏笔。
沙门站起来,挑战的不只是祭祀

但更剧烈的挑战,来自正统传统之外。佛陀生活的时代,恒河平原上活跃着大批抛家舍业、四处游走的修行者,通称“沙门”。他们不是一个统一的宗教,而是一股对抗婆罗门秩序的共同潮流。佛陀本人出家之前,就做过沙门;与他同时代的耆那教创始人“大雄”,同样走在这条路上。
沙门首先要否定《吠陀》的权威,否定“祭祀万能”。而“否定祭祀”这四个字,牵动的东西远比表面看起来大。祭祀的目的,是求果 —— 你有事相求,才去祭神;婆罗门由此把祭祀当成招福致果的“因”。沙门否定的,正是这套“祭神为因、神赐为果”的仪轨逻辑:祭祀既非得福的真正原因,神灵按仪轨降福的说法自然站不住脚;再往前一步,连“被祭祀的神”和“神创世界”的说法,都一并成了问题。需要区分的是,这里被否定的是祭祀与赐福之间的交易逻辑,并不是善恶业报本身 —— 业报讲的是身口意善恶行为成熟苦乐之果,沙门与佛教并不否认这一层。所以,沙门对祭祀的挑战,直接动摇的是祭祀万能与祭司权威,并迫使人们重新解释善恶业报乃至世界的由来。此外,还有一部分沙门反对祭祀中的杀生 —— 对旧秩序的质疑,就这样从抽象的教义,落到了具体的宗教生活。
沙门的挑战还不止于此,它直直扎进了旧传统的生命理论。面对同样的轮回与业,旧传统讲的是“有我”—— 有一个实在的“我”,在生死之间流转;佛教后来却发展出“无我”的学说,认为并没有一个固定不变的“我”。两边都要解释生死相续,争执却偏偏落在“到底有没有那个我”上。
这些挑战如此深刻,可想弄清沙门究竟主张什么,却并不容易:他们几乎没留下自己的著作,我们今天知道的许多主张,都出自佛教、耆那教批判他们时保存下来的材料。材料既不全,又带着论辩的立场。读到一个名字、一种主张,还得留个心眼 —— 这个称呼,到底是哪一方给他起的?
几位老师,几种答案

尽管材料残缺、又都带着对手的立场,几位代表老师的主张还是能看出个大概。摆在一起看,正好是三种最极端的态度:只信眼前的顺世派,把一切交给命运的生活派,和干脆否认善恶有报的不兰迦叶。
先看顺世派(常和一位叫阿耆多的老师联系在一起)。它把神、灵魂和来世一起否定,只肯相信眼前摸得着的生活 —— 祭祀、布施、解脱,在它眼里都失去了意义。这套主张把许多修行群体赖以立足的理由都拆了,所以在婆罗门和多数沙门眼里都是异类;批判它的文字很多,它自己的著作却几乎一篇也没留下。
生活派(也叫命定派)的代表是末伽梨拘舍罗。他认为一切早已注定,人再怎么折腾,也改变不了命运。他甚至怀疑,那些出家的沙门未必真在寻求解脱,所谓乞食、弘法,有时不过是一种谋生的职业。这么一说,争论就从“世界是什么样”,滑到了“传教的人到底在干什么”。
不兰迦叶则领导着一个不小的教团,在中印度一带活动,和佛陀成了竞争对手。他不信“行善必有福报、作恶必遭恶报”,认为行为与结果之间,并没有那样牢靠的对应。要注意,所谓“非道德论”,不等于教人作恶 —— 它质疑的是“善行必定带来确定回报”这套因果,而不是劝人胡作非为。佛典里还有个耐人寻味的细节:说这位否定善恶报应的领袖,最后竟因辩论失败、羞愧难当而投河自尽。这显然是胜方留下的叙述,带着鲜明的贬斥意味 —— 一个不相信羞耻的人,又怎么会因羞耻而自杀?传说和思想,不能不加区分地并在一起。
如果把各方答案摆在一起,会发现佛教几乎处处给出了自己的答案:旧传统靠苦行求解脱,它偏走中道;顺世派只要眼前的快乐,它仍坚持出家与业报;生活派说命运已定,它却相信修行能改变因果。至于“到底有没有那个我”,它的回答是“无我”。佛教并不是凭空冒出的新说,而是在争论的每个岔路口上,一次次选定了自己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