佛教兴起前后的印度社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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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约公元前6世纪到5世纪,恒河中下游的平原上,出现了一批抛下家庭、四处游走、一门心思琢磨人生的人。其中一人后来被称作“佛陀”。德国思想家雅斯贝斯曾把人类思想密集爆发的这一阶段称为“轴心时代”——几乎同一时期,中国有孔子,希腊有苏格拉底,印度有佛陀。三个文明像在同一片时区里,各自给出关于“人该怎么活”的答案。而要读懂印度的这个答案,得先走进它脚下那片正在剧烈变化的土地。

热闹起来的恒河平原

考古遗存显示,在佛陀生活的年代,印度的农业、手工业和商业都已经相当成熟。平原上修起了灌溉水渠,稻、麦和各类作物轮番生长;陶器、铁器、布匹等手工制品进入市场交换,频繁的交易又催生出越来越大的城镇。王舍城、毗舍离、舍卫城——这些名字在佛经里反复出现,正是那个时代真正的“大城市”。

城市的兴起,改变的不只是地图。在传统的部落生活里,人的身份和前途多半由家族与出身决定;而城市把商贩、工匠、仆役和形形色色的人聚到一起,大家靠手艺和交易谋生,靠往来交换认识彼此。这样的日子,天然地松动着“一切由出身注定”的旧秩序,也为后来那些质疑等级、追求平等的新思想,铺下了一片特别的土壤。

佛教兴起前的恒河平原城镇,历史情境插图
佛教兴起前的恒河平原城镇

繁荣的另一面,是没完没了的战争

但繁荣还有另一面。恒河流域散落着许多小国,佛经里常提到的“十六国”,就是这一片割据的版图。各国之间不断攻伐兼并,到佛陀活跃的时代,几十个邦国已经打得只剩几个大国,以舍卫城为都的居萨罗(国王波斯匿王与佛陀生活在同一时代)和逐渐强盛的摩揭陀,成了其中最突出的两强。

常年的战乱让普通人吃尽苦头。佛经里反复出现“国王之难”这个词,把统治者的征伐称作灾难,甚至与盗贼相提并论。城市提供了交换和传教的机会,战争却随时可能让人失去土地、家园和依靠。一边是热闹的市集,一边是逃难的人群——正是这种强烈的反差,让“人生为什么这么苦”成了那个时代最扎心的问题。

繁荣的城镇之外,人们也经历动荡,历史情境插图
繁荣的城镇之外,人们也经历动荡

这些国家的政体也不一样。多数是世袭君主制,少数是贵族共同议事的共和制。释迦牟尼出生的迦毗罗卫,就是释迦族的一个小小部落共和国,面积不大,靠贵族协商来管理。佛经把王室生活写得极其奢华,甚至说有“四万多宫女”,这类夸张的描写不能当作史实。学者常把这层背景,用来解释佛陀日后为何格外强调“众生平等”——他从小生活在一个相对平等的议事传统里,而不是巨大的专制宫廷中。

站在顶层的婆罗门

看完了社会,再看当时的文化秩序。大约在公元前1500年前后,一支来自中亚的族群进入南亚次大陆,后人常称他们为“雅利安人”。他们与当地居民长期融合,经过几百年,形成了一套独特文化,并在这套文化里孕育出婆罗门教。婆罗门教随后沿恒河向下游传播,同时也带来一套按出身划分等级的种姓制度。

要理解人们为什么反对婆罗门教,先要看它最核心的三个主张:吠陀天启、祭祀万能、婆罗门至上。

婆罗门主持祭祀,仪式与社会秩序相连,历史情境插图
婆罗门主持祭祀,仪式与社会秩序相连

“吠陀”是古印度最早的诗歌集。在更早的部落时代,人们祭天祭地、打仗治病,都要请巫师吟唱祭祀的歌谣;这些歌谣后来被整理成书,就是《吠陀》。婆罗门教宣称这些诗歌是上天亲自启示给他们的——所谓“吠陀天启”,就是说这套诗歌拥有来自上天的权威。

“祭祀万能”是说,什么事都能靠祭祀解决。婆罗门基本继承了原始巫师的做派,把一切寄托在祭台上,其中不少仪式还很血腥,被后人称作血祭。既然祭祀如此要紧,主持祭祀的婆罗门自然就站到了社会顶端——这便是“婆罗门至上”。

这三条纲领,把宗教权威和社会的尊卑牢牢绑在一起。婆罗门教沿恒河传播时,有的部族接受了这种新文化(雅利安人带来的技术在当时算先进),有的部族却接受不了“婆罗门至上”,起了激烈的反抗。反抗渐渐汇成一股社会潮流。

值得留意的是,这股潮流并不简单是“底层反抗”。历史上站出来挑战婆罗门秩序的,不少恰恰是熟悉这套传统的高种姓者——对旧秩序的反思,往往先从系统内部萌生。

怀疑从内部开始

果然,到了公元前6世纪前后,婆罗门内部先出现了裂痕。几百年来祭祀常常“失灵”:祈祷了战乱还在,祭拜了瘟疫照来。人们开始追问:祭祀真的是万能的吗?

一批熟悉经典的婆罗门学者公开思考这个问题,形成“奥义书”思潮。他们的方向,是把世界的根源从“神”移到“精神”上:万物由一种叫“梵”的终极精神所生,人的内在自我(“我”)与梵本是一体,人生目标就是“梵我合一”。注意力从主持祭祀的神,转向了宇宙与个人的内心。祭祀那套外壳,就这样被新的哲学一点点撬开。内部的反思,和外部的反抗,开始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。

河岸静思,目光从祭坛转向内心,历史情境插图
河岸静思,目光从祭坛转向内心

走出体制的沙门

在婆罗门体系之外,还有一群人走得更远——他们抛下家庭、财产和职业,剃发穿粗布衣,四处游走苦行,靠乞食化缘为生。这类修行者统称“沙门”。沙门不是一个统一的宗教,更像一种共通的生活方式:他们都站在祭祀体系之外,但彼此的主张五花八门。

沙门到底有多少种?各教留下的数字只能算“各说各话”:耆那教自称有三百六十三类沙门,佛教则说外面有“九十六种外道”。这里得澄清“外道”这个词。它今天带点贬义,可在当时,它首先指“站在婆罗门对立面的一方”——只要不认同祭祀与婆罗门至上,你就是“外道”。照这个标准,佛教起初自己也是个“外道”,只是后来才以自家的标准重新划分内外。

这些沙门问的问题,非常贴近普通人:人为什么受苦?怎样才能解脱?人死后还有来世吗?善恶凭什么判断?对同一个问题,各派给出不同的答案,也就形成了不同的修行方法。到了公元前6世纪末,以婆罗门为一方、以众多沙门为另一方,一场思想上的大碰撞已经摆上了台面。

林间讨论人生的沙门,历史情境插图
林间讨论人生的沙门

百家争鸣中,佛教成形

在这些沙门流派里,有几派影响最大,对佛教也最深。

“顺世论”是印度最早的唯物派。它认为世界由地、水、火、风四种元素构成,人的意识不过是元素结合的结果,人死后四大分散,什么都没有了——没有来世,也没有业报。所以它主张:既然只有眼前这一生,就应当在现世里寻找幸福。

耆那教的创始人大雄,与佛陀大致同时代。按耆那教自身的传记,他出身毗舍离一带的王族,二十八岁那年父母去世,受刺激而出家苦行,后来在树下悟道,传教约三十年,建立了自己的教团。耆那教把世界分为“命”(精神)与“非命”(物质),认为人天生就被欲望和物质束缚,修行就是要让精神挣脱束缚,获得清净与圆满。它还用“漏雨”来比喻“业力”:人像站在屋檐下,业力像雨水不断漏到身上,束缚生命;守住戒律,则像撑起一把伞,挡住继续落下的雨水。因此耆那教格外强调守戒,把不杀生看作最大的戒条。

还有一派近乎怀疑论,专门追问那些答不出的难题,常把“来世是否存在”“觉悟者死后还在不在”摆到公开辩论台上。面对这些追问,释迦牟尼常常默然不答——佛经把这种不予回答、也不该执着去问的问题,称作“无记”。另有一派从现实出发,认为善恶没有固定标准,不过是社会习俗,于是不信福报,也不信业力轮回。

城镇广场上,不同修行者公开论辩,历史情境插图
城镇广场上,不同修行者公开论辩

正是在这样的争论里,佛教一点点成形。据说释迦牟尼在成道前,就曾与各派沙门反复学习、讨论、辩论;成道之后,他也没有关起门来,仍旧和这些流派保持往来。他吸收了同时代人已经提出的许多问题与答案,再以自己独特的体悟重新组织、重新回答。与其说佛教是一个人凭空“悟”出来的,不如说它是那个时代众多沙门思想互相激荡的产物——只是佛陀把它推到了新的高度。

此外,佛陀还要面对自己族群内部的传统。早期佛经里反复出现“过去诸佛”的叙事,说明当时的人倾向把当下的教说接进一条更古老的传承;而“提婆达多另立教团”的记载,又提示我们:即使在释迦族内部,对修行道路也有不同的选择。佛陀既要同外面的沙门论辩,也要面对本族旧有的信仰和亲属们不同的主张。

佛教不是那个时代唯一的答案,却是流传最广的一个。它之所以能胜过众多沙门对手,除了教义本身,更在于把松散的修行变成了一套有组织、有戒律、能延续的宗教形态。而这片被商业、战乱、等级与追问共同塑造的土地,正是这一切得以生长的土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