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严宗：法界缘起与理事关系

《华严经》的研究从晋至梁已在南方展开，南北朝后期日渐兴盛。北魏宣武帝曾敕勒那摩提讲经，地论大师慧光也主修华严；隋初净影慧远作七卷《华严疏》。长安南郊终南山聚集数十名学者，法顺、智正、智俨长期在此活动，使之成为华严宗发祥地。

法顺是长安人，十八岁出家，先修禅法，后学华严。他在《华严五教止观》中按不同经论教义将止观分为五类，把华严置于大乘圆教最高地位。圆教旨在整合诸教，这一分类经智俨、法藏发展为独特判教；其目的也是宣称本宗最高。

《华严法界观门》把华严思想归为真空观、理事无碍观、周遍含容观，经后人补充形成中国佛教独创的四法界理论。智俨随法顺到终南山至相寺，从智正学华严，著《华严搜玄记》《华严一乘十玄门》等，阐述六义与十玄门。其弟子义湘是新罗人，学成归国弘法，被称为海东华严初祖。

法顺、智俨善于推广教门，而使华严在宗教哲学上系统化、形成强大宗教势力的是法藏。法藏生于643年，祖籍康居，俗姓康，故称康藏法师，本人出生长安；十七岁入终南山听智俨讲《华严经》。传说他曾参加玄奘译场，因见解不同而退出。

法藏的创宗活动完成于武则天执政时期。二十八岁时，他奉命在太原寺讲《华严经》；圣历二年，又奉召到洛阳讲新译华严。传说讲到《华藏世界品》时楼宇震动，武则天以为如来降世于武氏政权，加以宣传。可以推测，震动实际应是一次小地震。

法藏为武则天讲授的提纲是《华严金狮子章》，后获赐号贤首，华严宗因而又称贤首宗。这里以此区分派与宗：此前已有华严学派，至法藏才正式成宗，并接连涌现足以发展其理论的杰出人物。

澄观生于738年、卒于838年，俗姓夏侯，浙江绍兴人。十一岁出家诵《法华经》，后遍访名僧，学习律学、三论、《大乘起信论》、涅槃、华严、天台止观和南北宗禅法，又广读经史子集。他被视为融会当时佛教哲学体系的哲学家。

他三十九岁住五台山大华严寺，专行方等忏法，主要讲《华严经》，提出文殊主智、普贤主理，二圣合为毗卢遮那，万行兼通即为华严之意。毗卢遮那被称为大光明佛，并被置于如来之上。澄观由此将佛菩萨崇拜与华严教义结合，也强化五台山、峨眉山作为文殊、普贤道场的地位。

796年，他应召入长安参与译经，为皇帝与朝臣讲经，深受重视。传说德宗赐号清凉，后世遂称清凉国师。

宗密生于780年，四川西充人，家境富裕，少通儒书。807年从荷泽神会系的遂州道圆出家，810年游学襄汉时，遇澄观弟子灵峰，学习澄观《华严经疏》，遂转投澄观。从禅宗法嗣之争看，神会一系本可能因宗密这样的后辈得到发展，却未能留住他。

宗密既阐述华严，也实践、研究禅学，成为唐中后期中国最大的禅宗学者，影响后世甚深。他将华严与禅同归一乘显性教，亦称显教，认为经是佛语、禅是佛意，佛的心口不会相违，并提出教之三种与禅之三宗的对应。

南北朝以来，讲经义理的法师与重劳动、禅行的禅师长期对立，甚至互相攻击至势不两立。天台曾试以止观双运融合而未成功。直到宗密，整体学风才发生根本改变，法师与禅师的矛盾得到根本调和。

法界缘起解释人生与宇宙的发生。法界具有“诸法之因”与“总相”两层意义：一切众生本有无二真心，即如来藏自性清净心，由清净心起念而生阿赖耶识，进而生成万有、善恶净染，成佛或堕落也由此而定，这是本体意义；这一心体又贯穿一切事物与行为，成为共同本质，称心性或法性，这是共性意义。法界缘起因而又称性起缘起。

法藏在《起信论义记》中，以“如来藏随缘成阿赖耶识”解释理彻于事：如来藏是世界本体、事物本质，概括为理；阿赖耶识代表现象世界的个别事物，概括为事。运用中国哲学的理事范畴，使华严超越所继承的地论和《大乘起信论》，创造了新的理论体系。

理为诸法之体，事为一体之用，由此引入体用；理为总相，事为别相，可表示一般与个别、共性与个性，也可表示全体与部分。理在事中称性，事称尘，进一步解释现象与本质的关系。

这里又从数字说明整体与部分：先以“一”指全体、以“多”或“一切”指组成部分；再以华严崇尚的“十”象征圆满之理，以“一”代表个别之事。主伴、全分、同异、成坏、相即相入等成对范畴，都是从不同层面说明理事关系，丰富佛学内容。

法藏提出六相缘起；一切缘起法一旦成立，便相即圆融、无碍自在。其核心被解释为：把个别事物纳入普遍联系，使因果链条形成圆满整体，从而化解起点问题。既承认共性、又承认个性，既肯定整体、又肯定个体，在佛教思想史上具有开创性。

到宗密，法界缘起更加系统化：唯一真法界总括万有，即是一心；心容万有，便表现为四法界。四法界也是修持者认识理事关系的过程，构成华严禅观内容。

第一，事法界，着眼于事物的个性与差别，是初级认识。第二，理法界，着眼于共性和普遍本质，特指对空性的认识。第三，理事无碍法界，理贯于事、事通于理，即“一即一切，一切即一”：同一本体表现为不同事物，千差万别又归于同一本质。

第四，事事无碍法界，最能显示华严特色。相关论述被解释为：事情不分大小难易，其中的道理都包含遍布一切的大智慧。世间万有相即相入、彼此包含、层层无尽、圆融无碍，因而法界缘起又称无尽缘起。

华严的主要哲学贡献，是自觉而广泛地运用理事、体用、总别等对立范畴，专门讨论个别与一般的关系。这是哲学史上的根本问题，大乘各派都曾触及，但只有华严作出了如此明确详尽的专题论述。

对此可作强烈判断：没有华严，就没有后来儒家的理学、心学发展；宋明理学完全抄取这一体系，佛教是儒家的老师。程朱理学的论题、范畴、思维与推导方式，都直接来自华严。程颐以“万理归于一理”概括理事无碍、事事无碍，正显示两者内在的逻辑联系。

若将华严比作佛教理论高峰，禅宗则是影响生活的广阔平原。在后世汉地佛教徒中，禅宗信众面最广，由此强调禅对衣食住行、文化和生活境界的影响。禅宗正式成宗是中国佛教史的另一大事，而其发端记载纷杂、众说不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