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代禅宗的信众、写作与文字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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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朝灭亡后,中国进入五代十国的割据,又归于宋朝的统一(960 年)。这个新王朝在很多方面创造了历史之最:商业最富庶、文化最繁荣、管理最精细、中央集权最彻底。这些变化看似与宗教无关,却一步步改写了禅宗的面貌——宋代禅宗不再是唐代那个聚在深山劳作自给的禅宗,而是一种属于读书人、写在纸上的禅。

宋代社会:禅宗换了生存土壤

宋代的发达,是全方位的历史级发达。科技上,后世称中国古代科技的文献几乎都能追溯到宋代;经济上,纸币、金融雏形与专卖制度相继出现,社会财富空前;文化上,这是一个有钱、日子好过、言论又相对自由的朝代,被陈寅恪评价为华夏文化登峰造极的时代;政治上,政府用庞大的官僚体系管理国家,又在灾区推行“募兵制”——哪里有灾荒,就在哪里就地募兵,让灾民直接吃军饷,避免他们沦为流民。

这几项“发达”中,有四项直接改变了禅宗。经济发达,人们舍得为宗教花钱、求福,寺院供养增加;文化发达,有学养的士人越来越多;管理发达,政府把原本流向禅寺的流民吸收进了别的系统;中央集权发达,国家主义渐渐演化为“君主至上”——在伦理上,儒家“家国天下”悄悄变成“忠君报国”,整个文化都在变,佛教自然也在其中。到这时,“佛教是中国的佛教”这个观念才算彻底胜利:大乘八宗里,真正成规模存活下来的只有禅宗和净土宗,其他宗派即使还有传人,也只剩零星的香火。

供养多了,农禅反而衰落

中唐以来的禅宗,靠“农禅”立身——不立佛像、不重经典,以劳作为生,自给自足。可宋代经济一发达,人们舍得捐钱求福,寺院的日子好过了,僧人的体力劳动便不再必要。农禅基地的模式逐渐衰落,代之而起的是有钱、有闲的修学生活——会作诗的僧人越来越多,这正是文字禅的土壤。

这里有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:经济繁荣能推动宗教繁荣,宗教能不能反过来推动经济?欧洲的答案是能的——新教改革把“努力挣钱”与“荣耀上帝”联系起来,世间活动获得宗教意义,钱又回流社会,形成正反馈。佛教同样经历过改革:从道绰到永明延寿,净土与禅都在不断融合创新。为什么中国佛教没有走出新教那样的道路?这个问题被后人称为“韦伯之问”,我们把它留在这里,供读者自己思考——至少有一点是明确的:宋代的佛教,已经和唐代的佛教活在完全不同的经济关系里。

流民消失,禅宗转向士人

禅宗早期的发展靠两根支柱:士大夫提供理论推动,流民组成禅团、开辟传播地盘。而宋代的灾区募兵制,把灾民就地变成军人,由政府供养——晚唐以来“社会越乱、流民越多、禅宗越兴”的循环被斩断了。宋仁宗时朝廷清理僧团,全国僧人数目从四十万骤减到二十万左右,从此以后再谈禅宗,谈的不再是流民,而只能是知识分子。

支柱少了一根,禅宗便全力转向另一根。士人接近禅,多半从修身养性的角度出发,希望理解义理、安顿心灵——这与流民在农禅基地“以劳作糊口”的需要完全不同。整个宋代禅宗史,从某种意义上说,就是佛教为了适应士大夫口味而自我改造的历史。从晚唐起,禅宗的理论重心已从中唐的洪州系(重当下直指)转向石头系(重细密理路)——前者是流民喜欢的心学,后者才是知识分子喜欢的理学。这个转向,在宋代全面完成。

士人入禅,灯录与语录兴盛

宋代的官僚体系,让许多有文化的士人拿着俸禄、拥有闲暇,仕途却常起常落。政治失意时,禅提供了精神慰藉;得意时,禅也是风雅的话题。王安石、张商英等人一面做官,一面以禅家自许。士人与禅门的往来,从不只是捐钱供养,还有读书、写作与思想交流。

这种交流催生了禅门的一大批文字。唐代诗僧皎然已在《诗式》中讲佛家对诗境的启发;到了宋代,禅书成了士人的案头读物。苏轼读经,张商英爱读传灯材料,文人的参与直接推动了各种机锋问答的编写与流传。

其中最著名的是《景德传灯录》:北宋景德年间,道原编成此书进呈,宋真宗命杨亿等文臣裁定成三十卷,进入官方认可的流通体系。经过文士修订,禅师的言语机锋被突出放大,文字的分量越来越重。此后各家继续编灯录,普济又合成《五灯会元》。灯录重宗派传承,语录则多由门人记录老师的言论;宋代不仅编前人的,也编在世僧人的语录,写碑、作序之风盛行——禅门留下的文字,前所未有地丰富。

宋代士人与禅僧的诗文往来,水彩历史情境插图
宋代士人与禅僧的诗文往来

汾阳善昭:把参究古人变成学问

入宋以后,临济、云门、曹洞是禅门的主要传承。临济一度衰微,只在北方艰难传续:风穴延沼、首山省念一脉单传,首山门下追随者一度只有二十几人。让它起死回生的,是汾阳善昭——他从河北到山西,把临济宗带出了低谷。

善昭发起了一场“复古”运动,而这场复古实质是一场文学运动:向古代禅师的公案、言语寻找材料,再加以解释和发挥。他提出“代别”与“颂古”两个方向——以古人为依据,又借新的写作接近士人。

善昭是太原人,父母早逝,少年出家,长期行脚参方,传说他遍访名师,得首山印证后并未留在师门,直到晚年才应请住汾州太平寺太子院,结束游历。他鼓励弟子游学:行脚途中的问答,既是学习各家所长,也是练习“应机酬对”的功课。他认为,读经可以悟心,读古人的语录同样可以悟心——语言从此成为修学的中介。这带来一个微妙的转折:禅宗本来标榜“不立文字”,如今却越来越倚重古人的文字,佛经与禅师语录的界限逐渐模糊。文学扩大了传播,义理研究却让位于“文字参玄”——这正是宋禅最值得注意的变化。

代别、颂古、拈古:三种“文字禅”

用文学帮助理解佛理,是宋禅的新方向。善昭强调“一言中领会万法”,追求一语点破,不走繁密解释的路子——这样的表达有气势,但也容易以情绪代替说理。

三种文体随之流行。第一种是“代别”:公案中有人答不出来,后人替他答一句,叫“代语”;原有回答,再添一种答法,叫“别语”。善昭整理百则公案亲作示范,古人问答从此成为后人继续写作的原料。这种写法一流行,同一个问题被反复另答,有人专求新奇隐晦,反而让读者更加迷惘——岳珂等人批评的“隐语相迷、大言相胜”风气,正是这种内卷的副产品。

第二种是“颂古”:以押韵的诗体写古人、古事、古话,近似“语录诗”。它围绕公案表达禅意,不直接点破,也不宜只按字面读。诗歌形式深受文人喜爱,影响由此超出僧团。

第三种是“拈古”:直接对古案提出评断,与颂古的迂回不同。圆悟克勤后来把这类写作推向高峰。三种形式共同丰富了禅宗文学——也共同制造了“文字禅”这个宋代禅宗最鲜明的标签。

黄龙慧南:把提问变成活句

石霜楚圆承接汾阳善昭,成为临济宗南移的关键人物。他的门下出了两位创派宗师:黄龙慧南与杨岐方会。

慧南的经历颇有意味:他原本在云门宗三角怀澄门下学习,已经能替老师接待来客;临济宗的云峰文悦见了他,劝他转投石霜楚圆——一位创派者身上,就这样带着跨宗参学的痕迹。

慧南后来住江西黄龙山,“黄龙派”由此得名。他常以三个问题接引学人,人称“黄龙三关”:问人的生缘,问“我手何似佛手”,问“我脚何似驴脚”。生缘涉及生命的因缘,佛手涉及凡人与佛的关系,驴脚又涉及人与众生的关系——用具体形象带出缘起、平等与性空的道理,而不是让人按日常常识比较。问题连着动作,意在使人自行参悟。

三关并没有另造一套超越前人的理论,它的特色在表达之活:同一个禅思,可以用不同语言、动作启发——这就是“活句说禅”。惠洪后来在《林间录》中还把这种教法追溯到百丈的“三句”。无论追源到哪里,黄龙门下突出的,始终是借具体问答使学人当下领会,而不是背熟一个标准答案。

语录从笔录走向刻印,水彩历史情境插图
语录从笔录走向刻印

惠洪与《林间录》:禅门有了自己的历史写作

慧南广传弟子,形成大僧团。晦堂祖心继任黄龙山,又推荐东林常总主持庐山东林寺;宝峰克文与王安石、张商英等士大夫往来,融会儒家经典解释公案。黄龙一派的扩张,靠的不只是禅法,还有寺院、官员与师兄弟之间的交游网络。

克文的弟子惠洪,成为宋代禅宗史学与文学的代表人物。他住持过金陵清凉寺,却因“度牒”问题下狱——度牒是官方认可僧人身份的凭证,手续不全就可能招来追究。张商英曾帮他恢复僧籍,两人过从甚密,又使他卷入北宋末年的政治风波。惠洪屡陷囹圄,一度被流放海南,晚年闭门写作。

他留下的《禅林僧宝传》《林间录》《石门文字禅》,保存了大量禅门人物、交往与诗文。宗派故事之外,这些书也是一幅宋代士人与僧人共同生活的时代画卷——禅宗到这时,不仅会“参”,而且会“写”了。

文字通禅的代价:默照与看话的回应

惠洪为文字禅提供了理论:佛教义理太繁复,普通人难以全面掌握,专门研究可以交给少数人,传播则要借助文学艺术——把难懂的道理写成诗歌、故事,是接近大众的办法,“以言通大道”。他本人也写《青玉案》等词作,把俗世情感带进佛教文学。文字禅与宋词相遇,刚健、婉约各有风格,流传更广,文学与修学前所未有地贴近。

但物极必反。到了南宋,针对“过分绮丽、沉溺文辞”的批评越来越强。曹洞一系发展出“默照禅”——主张静坐观照,不落言诠;大慧宗杲则力主“看话禅”——参究一个话头(如“无”字),反对在文字里讨生活。焚毁《碧岩录》的故事,就发生在这场争论中:圆悟克勤的《碧岩录》是文字禅的巅峰之作,而大慧宗杲为救时弊,亲手烧掉老师的著作印板,提醒世人:文字可以通禅,文字也可以障禅。

黄龙盛极之后,杨岐派逐渐接替了它的影响。杨岐方会同样出自石霜楚圆门下,在江西杨岐山开法;门下白云守端、五祖法演、圆悟克勤一脉相传,成为宋代禅宗最后的主干。黄龙留下的活句、史传与文字禅,连同对文字的警惕,一起构成了理解宋代禅宗的两面——它既是被文字滋养的禅,也是不断与文字搏斗的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