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门文偃的求学、建寺与禅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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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门文偃从浙江出家求学,后来南下岭南,得到地方士绅与南汉朝廷支持。他留下的禅语与遗言,也写出宗师精神追求和寺院生活之间的张力。

约 2500 字3 节

从浙江求学,到岭南住山

云门文偃留下过两份遗言。一份写给国王,回顾自己跋涉南北的辛苦,感谢多年礼遇,又强调一生所求在于止心。另一份告诫门人,山门的庄业、财物都要留给本寺,切勿移到别寺去。一代宗师的清心之志,与一座寺院的财产安排,被放在了相邻的文字里。

文偃在成为这样一位住持以前,长期在外游学。他俗姓张,浙江嘉兴人,童年在本地寺院出家,生于晚唐,后来活动一直延续到五代。与此前几位开宗人物相比,他出生得较晚,所遇见的社会条件也已有变化。

文偃先在浙江求学,后来进入福建雪峰门下。相关传承叙述把他的早年求学与洪州一系相联系,又把雪峰的印证放进石头一系的法脉。一个人去过不止一个老师那里,后世再按世次排列,就会碰到复杂的关系。文偃的经历,正是这样一个常被讨论的例子。

有一则问答写他如何得到雪峰印证。僧人读到《参同契》有关触目不见道的话,前来询问,文偃却拿麻、布之类日常物品作答。对方不明白,再问,得到的仍是出人意料的回应。雪峰经过,听见这一场问答,便认可了他。

这样的公案,把文偃日后禅风的特点先写了出来。问题原本朝着教理走,他却突然让人面对日常事物,不给一段循序展开的解释。提问者越想追究两句话之间的关系,原先准备好的思路就越难继续。这种接人的办法,后来在云门言说里反复出现。

文偃后来离开福建,南下韶州,跟随灵树如敏。如敏在岭南传法多年,得到地方各方的敬重,与统治者也有联系。文偃跟随他相处很久,两人十分相契。如敏去世以后,文偃承接传法的责任,也接住了老师在当地积累的关系。

传法需要道场。文偃率众进入云门山,在地方士绅和南汉朝廷财力支持下营造寺院,逐渐建立起弘法基地。寺院修得庄严宏大,文偃也受到朝廷礼遇。此前是一个不断求学、不断换地方的僧人,到这里,他已经有了需要长期经营的山门。

南汉的崇佛气氛,对这次建寺很重要。统治者愿意供养高僧,认为这样能为政权带来祥瑞,也愿意修建宗教场所。文偃恰好进入这样的地方环境,老师原有的声望,加上朝廷与士绅的支持,使云门道场很快聚起人来。

云门天子与两份遗言

来学者多,施主也多,文偃生前便有云门天子之称。寺院一面接待僧众,一面接受各方供养,云门的声势由此超过一处山林道场所能限定的范围。门人后来散在诸方,各自传法,文偃的学问与名声也随他们往外走。

他去世以后,又有开塔的传说。有关叙事说,有人以托梦为由请求开塔,发现肉身不坏,朝廷与信众因而更为崇奉。供养的金银珠宝、朝廷给的赏赐,在这些记述里数量惊人。宗师生前的传法声望,就这样继续转为死后的神圣形象。

云门门人同样得到地方政权的赏赐。有人、有道场,也有财力与政治上的支持,一个禅门在很短时间里兴盛起来,便有了具体条件。若只把云门的崛起解释为某一句话特别高明,就会漏掉这些同时发生的事。

文偃的求学和后来的归属,还被看作洪州、石头两系变化的标志。早先江西农禅聚集许多流民,乱世中无处生活的人,进入山林道场参加劳动;另一类传承又与较多读书僧人相连,著述与诗文在他们的活动里占有分量。两种背景,会让禅学呈现出不同样子。

到了五代后期,南方一些地方政权休养生息,生产恢复,人的生活开始安定。若用这条线解释禅风变化,僧众的背景和寺院的条件就都需要考虑。云门的变化于是能同地方社会联系起来,求学路线与法脉名称,也有了超出师承表的意义。

再来看两份遗言,矛盾就具体了。遗表里,文偃说自己多年涉南北、历风霜,感谢国王知遇,也表达富贵无所求的宗师情怀。一个曾长期行脚的人,到晚年被朝廷供养,在回顾一生时,仍要强调自己只想止心。

遗戒里,他又很细心地交代山门财产,田庄和财物都归本寺使用,不要挪给别处。这已经是寺院经营者的口吻。修道所求的清心,与庞大道场必须安排的资产,都落到同一个人身上。把两份遗言连起来读,精神追求与物质生活之间的张力便无法略过。

单读其中一份,宗师形象都容易保持完整。两份并看,就会让人迟疑,既然富贵并无所求,为何又如此牵挂财产的去向。这种尖锐的疑问,也属于阅读文偃的一部分。云门宗的兴旺给他带来的条件,已经进入了他的晚年安排。

总在这里,又从这里出去

云门能成为一个独立禅门,还有它自己的言说。后人以云门三句概括其方向,涵盖乾坤,截断众流,随波逐浪。几句话短得像口诀,展开以后,却关系到怎样包举禅理,以及怎样面对眼前不同的来学者。

涵盖乾坤把范围放得很大。心、理、知等不同说法,都被放进一个可以包容天地的表述里。各家概念之间原有的分别,在这样一说之下变得模糊,云门也因此获得纵横变化的空间。同一个总括性的说法,可以接到不同义理上。

截断众流,要求打断学人沿着旧思路继续思量。随波逐浪,又要顺着来人的情况加以引导。前面一下截住,接下来怎样引,仍得看眼前的人。这就让云门的传法难以只靠字面理解,老师所面对的具体问答,始终很重要。

所以来人问禅、问道,文偃可能答到云、山或别的日常事物上。问与答乍看接不上,原来的问题便无法顺畅推演。有关一箭过三关的解释,也落到包举诸义、看清对方、不受外境牵引这几个方面,所讲的仍是怎样在接人时用出禅理。

文偃的言说又由门人记录、解释,逐渐成为后世阅读的语录。这些问答,经过整理才有了可以反复阅读的形式,云门禅的理论面貌也因此更加清楚。创立禅风的人与记录老师的人,一同参与了这个宗派后来的流传。

总在这里,是云门禅另一句很醒目的话。公案中的文偃拄着杖,向门人说乾坤大地、微尘诸佛总在这里。有人问在哪里,他站起身,以拄杖一划,再说总在这里,随后又划一下,接着说,总也要从这里出去。

两句话放在一起,连着华严学中理事无碍的理解。理在事中,事也离不开理,文偃把这种关系变成一次可以当场看见的示法。这里与出去都有分量,听到前一句就停下,后面那一下动作还在等着人。

他对四处行脚又很不客气。北去礼文殊,南去参马祖,走来走去,到底什么时候肯歇下。文偃自己长期游方,到住山教人时,却劝学人关心眼前的生活,少起妄想,省心省事地过日子。好事不如无事,便把总在这里接到了一种日常生活的态度上。

这样的禅风也连着五代南方的处境。地方政权需要稳定,百姓经历战乱后需要安身,宗教于是参与安定一方的生活。文偃反对无休止流动、强调眼前的日子,可以放在这些条件里读。一个曾经多年跋涉的人,最后在自己的道场里,催促另一些远来的人歇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