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德山宣鉴的传法与德山棒
德山宣鉴从四川出发,向南宗问法,后来留在龙潭崇信门下。法难后再度住山传法,他的棒打与呵斥留下了鲜明的德山门风。
约 2300 字5 节
出川去问南宗
德山宣鉴最有名的,是手里那根棒。僧人来拜,可能挨打;开口发问,也可能挨打。问也不对,不问也不对,后人读到这些公案,常觉得这位老师实在难相处。把他的求学经历往前翻,他自己原先也是一个不肯轻易服人的人。
宣鉴出身四川,俗姓周,以讲解《金刚经》著称,人称周金刚。金刚二字既连着他所讲的经,也很容易让人想到传记中的硬脾气。他出川时,带着挑战南宗的意思。一个长期研习经论的人,面对顿悟成佛的说法,总要亲自去问个明白。
这段经历被放在南北宗争论的背景里。神秀与慧能成为两面的旗帜,真正推动争论的,还有他们门下的弟子。教理上的分歧,后来牵入法统与政治支持,哪一支取得正统地位,就关系到其他僧人怎样看待自己的师门。德山的挑战,也就有了这层来历。
若只从修行方式看,入定渐修与单刀顿悟,各有其所向,也与修行者的根器、机缘有关。争论一旦变成谁代表正统,事情便很难停在学问的比较上。宣鉴要亲自去挑战,传记借此写出了他的不服气。挑战的第一站,却把他留在了对方门下。
龙潭崇信的名声,在那一代禅师中并不算显赫。宣鉴与他几次交锋,最后服了,随后长期跟随学习。一个原本来问难的人,转而成为亲近的学生,故事的转折就在这里。德山后来以见性为人所知,与他起初要检验的明心见性,也形成了前后的联系。
被请回道场的人
龙潭与德山的师徒关系,传记写得很深。宣鉴留在老师身边多年,老师又愿意让他去别处参访。收下一个学生,还要把他送去见其他人,这在禅门游方生活里很常见。龙潭常常写信,让他到其他高僧那里继续学习。
会昌法难来时,宣鉴已经年长,寺院生活被打断。佛教恢复后,他又重新出家。原本准备作一个普通僧人,安度后来的日子,地方官却想请他出山住持。名望到了这个地步,一个人想清静住着,也未必能如愿。
迎请的故事甚至带着强迫。地方官请他,他不肯去,事情便发展成一种让人无法安然拒绝的局面。有关传说把官府可能罗织的罪名也讲了出来,最后德山只好再度传法。被迫复出的形象,在后世叙事里十分鲜明。
这一次住山,让他的名字与德山连在一起。年轻时讲经,后来入禅,再经历法难,直到年长重新聚众,德山的传法生活经过了好几次转折。传记把他的火爆性格与复出的周折放在一起,也就解释了他为什么接人如此严厉。
问也打,不问也打
德山的规矩,让来人进退两难。问则有过,不问又乖。一个来求学的人,无论怎样准备,似乎都找不到可以安稳开始的地方。老师不给他照常展开议论的机会,先用一棒把准备好的次序打断。
一则公案里,僧人见到德山,先行礼,迎面就是一棒。僧人还没来得及问出事情,只好追问为什么打我。德山随即斥责他,刚才一拜被打,现在想解释,又被打。问答往前走不了,德山却恰恰在这里接人。
这种做法被解释为禁止拟议。拟议就是先考虑、拟好,再开口。通常说话当然如此,可德山要来人直下显出本心,经过盘算的话在他这里就可疑了。人刚想组织一句妥当的回答,棒便落下来,直到他无法再依着准备好的说辞周旋。
照这样的解释,棒打与他要传的禅是一回事。思量越多,离直下显出的本心越远,老师便用最不客气的办法来阻断。后人看见暴烈的形式,也得看见公案对拟议的反复追究,否则那根棒就只剩下一个令人害怕的东西。
德山也会呵斥。有人问凡夫与圣人相差多少,他给的回应极短,让人滚。问题原本要求比较,老师却直接把比较本身截住。若顺着德山禅的解释,这一喝是要人越出凡圣分别,别再一心盘算自己距离圣人还差多少。
一根棒怎样成为门风
德山的禅思想,沿着无心、无事、不生情展开。心若仍被世间事务牵住,细微的计较也会使人离本心越来越远。语气越重,表达出来的要求也越绝。接人时禁止拟议,与生活中不让情念缠绕,在这套解释里方向相通。
这让德山与临济显得很像。临济以喝与打接人,德山同样会打,也会骂。后世说德山棒、临济喝,分出了两家最醒目的特点。真去读问答,棒与喝又经常交错,很难把一种手段完全划给其中一人。
传法的样子相近,后人便继续追问他们之间的关系。德山在谱系中归入龙潭、天皇一线,临济归入黄檗、百丈一线,可在接机时,都以激烈的动作让人无法沿惯常的想法走下去。宋代以后出现把两家联系起来的说法,正与这种相似有关。
德山还曾去见沩山灵祐。灯录把两人相见写成一场机锋往来,德山以不同方式试探,双方各有得失,随后他便离开。沩山还写信给龙潭,谈起这位弟子在自己面前的表现,老师之间也交流学生的情况。沩山事后谈起他,预言这个人日后会独自住山,呵佛骂祖。这一预言,又给德山后来的峻烈宗风添了一个前因。
把这样的故事连起来看,德山在后世禅门中的形象就相当完整了。他敢向前辈挑战,服了便长期跟随,自己教人时又严厉到近乎不留余地。棒、骂和那些反常的问答,都围着见性这件事展开。老师对人的要求,透过一种让人很难舒服接受的方式传下来。
从德山到福建
德山门下有多位传法弟子,其中岩头全奯和雪峰义存尤其有名。两人都来自福建,后来各自在不同地方活动。德山的影响,由此从一处道场传往更广的区域,也参与了福建禅宗后来的兴盛。
福建籍僧人在禅宗里本来就很多。百丈怀海、沩山灵祐、黄檗希运,都被放在这段地域往来的叙述中。福建僧人到江西、湖南求学,学成以后又有人回到故乡传法,德山门下的岩头与雪峰,也接在这样一条长期往来的线上。
这些弟子的求学也带着游方僧的特点。他们会参访不同门下,遇见不相契的学风,便继续寻找老师。钦山文邃后来与洞山一系相连,岩头和雪峰则留在德山门下。同一批出门求学的人,最后归入不同传承,选择的差别也留在后来的禅史里。
岩头后来在湖北一带传法,遭乱兵杀害。雪峰回到福建,把德山这一支继续传下去,门下又出现后来与云门、法眼两宗相连的人物。德山接人的那根棒,就经由这些去向不同的门人,进入了新的问答与新的寺院生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