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乘佛教的兴起:菩萨行与民间信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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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元一世纪前后,印度佛教内部发生了一场静悄悄的革命。部派佛教讲求解脱——个人断尽烦恼、证得阿罗汉,从此出离生死;可一批新的经典和新的修行者却说:一个人独自解脱还不够,应当发愿成佛,救度一切众生。这就是大乘佛教运动的兴起。它不靠皇命推动,也不是哪一位大师一夜之间创立,而是在两百多年的酝酿中,由无数在家信众与革新僧侣共同催生。

“大乘”这个名字,从一开始就带着情绪

大乘,梵语里是“大的车乘”;与之相对的,是“小乘”。这两个词最初并非中性的学术称呼,而是带有鲜明的褒贬——大乘自称能载大众到达觉悟彼岸,称部派佛教为“小乘”,讥其只能自度。这在当时引起部派修行者的强烈不满:凭什么你自称“大”?直到今天,学界与僧团中仍有人坚持,所谓大乘只是“佛意”的发挥,不能说是佛陀亲口所说。“大”“小”之争延续至今,说明它从一开始就不只是教理问题,而是身份与尊严的问题。

抛开名号之争,两种道路确有实质差别。部派主流的“解脱道”,以证阿罗汉为目标,通过三十七道品等法门,最终灰身灭智、入于无余涅槃;大乘的“菩提道”则以成佛为目标,通过六度、四摄等菩萨行,自度度他、自觉觉他,最终证得诸法实相,实现“无住涅槃”——不执著于生死,也不躲进寂静。就义理境界而言,大乘确实更广更深:它把修行所缘从“众生”扩大到“一切法”,把“无我”从“众生无我”深化为“法无我”,缘起也从生命流转扩及一切事物。不过,义理更深,不等于更“真”——这只是两种不同的道路选择。对普通信众来说,“成佛”的许诺比“证阿罗汉”更鼓舞人心——大乘的吸引力,首先来自这种更大的可能性。

菩萨道三步:发心、次第、归一

大乘的修行,核心是“菩萨道”。所谓菩萨,是“菩提萨埵”的简称,意为“觉悟的有情”。在早期佛教里,菩萨指佛陀成佛前的最后一世;到了大乘,凡发心成佛者都可称菩萨——还没证悟的叫“凡夫菩萨”,证悟了实相的称“真实菩萨”。菩萨道修行的第一步,是“发心”:皈依三宝,发起“菩提心”——立下自度成佛、度化众生的双重誓愿。没有这颗心,一切修行都不算大乘。菩提心因此被称为“大乘的标志”。

第二步是“道次第”,即修行的阶梯。具体法门是“六度”(六种波罗蜜):布施、持戒、安忍、精进、禅定、般若。“波罗蜜”意为“到彼岸”,六度就是六条渡向觉悟彼岸的路。修行的阶位分“五位十地”:资粮位、加行位(凡夫菩萨阶段),见道位(初地),修道位(二地至十地),究竟位(成佛)。整个过程漫长得超乎想象——按佛经的说法,要历经三大阿僧祇劫(无数长的时间),一世一世地再来人间度化众生。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大乘总说“度众生”:每一世度一人,也是度众生。漫长的修行时间观,让大乘的信众把目光放得很远——此生只是无数生中的一站。

第三步叫“三乘归一乘”。早期大乘经典承认三种果位:阿罗汉、独觉、佛。独觉靠自己觉悟,极难;阿罗汉是声闻道之果。大乘给这两类行者留了退路:只要回小向大、改发菩提心,同样可以走向成佛。既然众生皆可成佛,就引出“成佛的根据”问题——一部分经典说众生心中本有“佛性”(如来藏),它是整体性的成佛之因;另一派(瑜伽行派)则认为成佛之因是各人种性里一类“无漏种子”。前者乐观,后者精细,成为后来大乘两大路线的分歧点。关于“成佛根据”的争论,一直延续到大乘经论的时代。

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代兴起

大乘运动兴起于南印度案达罗地区,随后在西北印度繁荣,这是外因与内因共同作用的结果。

外因是社会与信仰的土壤。孔雀王朝灭亡后,印度陷入两百多年的乱世:小王朝轮替,外族不断涌入,战争连绵,民众苦难深重——越是动荡,主张“众生同体、大悲拔苦”的教说越受欢迎。同时,婆罗门教在中印度复兴,正迈向印度教,数论、胜论等六派哲学陆续成形,论辩能力很强;四分五裂的部派佛教在理论上已难以招架,必须向更完整、更系统的方向发展,大乘应运而生。南印度之所以成为起点,还有一层特殊原因:这里是原住民聚居之地,长期受种姓压迫,而大乘宣扬“众生平等、皆可成佛”,对他们极具吸引力;当地佛教又属大众系、分别说系——正是部派中与大乘思想最接近的两系。

西北印度则是另一种情形:外族轮番统治,人种与宗教极度混杂,政权需要一种超越种族、宗教差别的意识形态来统合人心;乱世中的民众,也需要慈悲救世的精神依靠。大乘传到西北,立刻生根。在这里,菩萨像的雕刻最早繁荣,“度一切众生”的誓言也第一次被写进碑铭。

内因,则是对佛陀的追忆。佛陀离世已久,思念却在增长——舍利、遗物、佛塔,本生故事里佛陀过去世以菩萨身救度众生的种种事迹,把这种追忆推向高潮。人们不愿相信佛陀真的消失了,于是希望他永恒不灭。正是这份普遍而持久的怀念,让“十方佛、十方菩萨”的观念在民间流行,菩萨道的修行随之热起来。人们把对佛陀的怀念,转化成对“佛从未离开”的信念——十方世界都有佛,都在说法,死亡便不再是修行的终点。

*故事与菩萨行的传播*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推动者:人。孔雀王朝之后,印度生产力发展,种姓制度松动,吠舍阶层分化出一批富有的商人、高利贷者,佛经里称他们为“长者”。他们有了钱,想要与财富相称的社会地位与宗教地位——婆罗门教按出身论高低,给不了;佛教按行为论高低,成了他们的选择。这些富裕的在家居士,正是大乘运动最积极的参与者和推动者。他们捐资建塔、供养僧团、组织听法,大乘经典的编纂与流传,也离不开这些财力的支持。

菩萨行的理想,走进布施与照料,水彩历史情境插图
菩萨行的理想,走进布施与照料

一场由在家人先行的运动

大乘运动的特别之处在于:它不是出家僧侣发起的,而是由在家信众率先推动的。部派时期,出家僧团是佛教的核心,在家众依附其后;大乘兴起时,角色颠倒过来——在家信众与社会联系最紧密,慈悲济世、菩萨行,本就是生活中需要的观念。他们率先成立独立的信众团体,以菩萨行自行修学、弘法利生,再由这些实践反哺理论。在家众的实践先于理论的系统化,这是大乘运动的特点。

最能说明这一点的,是《维摩诘经》:经中的主角维摩诘,就是一位富有的在家居士,智慧辩才连出家的菩萨都比不上。经书里的这位居士,正是大乘运动中那些富有、能干、热心公益的在家信众的化身。从这些人开始,佛教的图景变了:修行不再只是山林里出家人的事,也属于市井中的每一个人。《维摩诘经》后来传入中国,又成为汉地居士佛教的精神源头——在家修行,从此有了经典依据。从此,佛教同时向两个方向展开:一面是山林中专业的修行,一面是市井中日常的信仰——大乘兴起,让后者第一次站到了前台。

故事与菩萨行的传播,水彩历史情境插图
故事与菩萨行的传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