嵩山老安、净觉与东山门下的传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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弘忍去世后,门下的“十一弟子”各往一方。神秀与慧能的南北之争最为有名,但同门中还有其他人,也在嵩山与京师之间延续着东山法门的香火。这一篇讲的就是这条容易被忽视的支线:嵩山的老安一系,和京师玄赜、净觉一系——他们分别代表了东山门下“不拘教行”与“以楞伽传宗”两种不同的面貌。

老安:从军旅走进嵩山的同门

老安与神秀一起从弘忍学禅,后来住嵩山会善寺,与同在嵩山传法的法如比邻。他的法名也写作“道安”——为了与东晋那位大名鼎鼎的道安区别,后人习惯称他老安。

老安的生平留下几条线索:他曾经从军,离开军旅后到弘忍处习禅,再到嵩山定居。传说他活到一百二十岁,但生年没有清楚记载,这个高龄只能连同传说一起看。弘忍门下保存过不同的临终付嘱:关于老安的记述把他与神秀并列,关于玄赜的记述又把玄赜与神秀并列——同一位老师给不同弟子留下赞许,后来各家的祖统叙述便各有依据,只抓住某一家保存的一句话,很难说清同门传法的全部情形。

老安门下有位陈楚章,修学很深,却一生保持在家身份。他又把法传给无住——无住后来进入四川保唐系的传承。僧人之外,在家学人同样能成为传法者;这条关系把嵩山的禅风接到了四川,也让老安的名字在后来的保唐系文献中继续出现。

此时距达摩初传禅法已过去一百多年,禅门早已从一人一寺的授受,变成遍布北方山林的多个团体。同一师门里的弟子各立山头、路线分歧,正是这个阶段常见的景象——老安一系与神秀、法如的差别,也只有在这样的背景下才看得清楚。

不拘教行:老安一系的主张

老安一系提倡“教行不拘”——把受戒、忏悔、读经、礼佛等传统活动大幅排除。他们的理由是:如果把这些形式当成修行中必不可少的事,心仍然在分别、求取。所谓“一心不起”,是不起分别念,以无心来理解真如——这套哲学依据,仍可放在《大乘起信论》“一心”的框架里理解。

这一路禅风的态度很鲜明:不为贵贱、是非所动,一切由他;衣食要自己谋取,不向别人求取供养。这里面既有对世事无可奈何的疏离,也保留了落到底层以后不肯低头的骄傲。读书人尤其容易受这类主张吸引——“不拘教行”由此在禅门中显得独特。

可惜有关老安本人教法的直接记录很少。这一路思想,多是从无住往上追到陈楚章,再追到老安。《宋高僧传》还把老安这批嵩山禅人放在“感通类”里,神异故事可能已经改变了他们的形象。后人保存前人,也总爱用自己的教法重新解释前人——老安的原貌,因此难以完全还原。

嵩山与京师之间,禅僧仍在往来,水彩历史情境插图
嵩山与京师之间,禅僧仍在往来

玄赜与净觉:另写一条楞伽师的来路

与嵩山诸人相接的,还有弘忍门下玄赜的一路。弟子净觉以著书闻名,后人常把这一路称为“京师楞伽禅系”。讨论学风时,又常拿法如、神秀一系与玄赜、净觉一系作比较——同出弘忍门下,两系强调的经典和人物却各有重点。

神秀、老安之后,玄赜也受到朝廷征召,往来两京(洛阳与长安)传禅,在僧俗两界声望甚高。禅人进入宫廷,地位随之提高,生平也与政治事件交织——关于他的去世,曾有与政局变动相联系的说法,但历史上没有定论。能确认的是,这一路的代表人物已与京师和朝廷发生密切关系。弘忍临终前对玄赜也有赞语,说“吾涅槃后,汝与神秀当以佛日再辉、心灯重照”——和给老安、神秀的话一样,同一位老师给不同弟子留下类似的期许,后来各家便各自引用。从朝廷礼遇的次序看:法如先于神秀去世,神秀之后是老安,老安之后才轮到玄赜——几位禅人来自弘忍门下的不同法席,先后承担“国师”级的角色,京师与嵩山的传法关系,也在这样的人员更替中不断改变。

玄赜自称“楞伽师”。净觉所写的《楞伽师资记》,把传承的起点放在求那跋陀罗——四卷《楞伽经》的译者——下面再接达摩、慧可、僧璨、道信、弘忍。把译师放在达摩之前,等于用祖统说明:本门以这部经传宗。相比之下,法如一线所重视的依据则不同,他们向前联系到慧远为觉贤禅法写的序。觉贤就是佛陀跋陀罗,与求那跋陀罗并非同一人——两位译师名字相近,所传经典和禅法各有来路,把它们区别开,才看得出后人怎样用不同的经书说明自己的师承。道宣以后,“楞伽师”与“禅师”的称呼经常混在一起,直到后人才在学理上把两条线索重新分开。

为禅门写下传承,水彩历史情境插图
为禅门写下传承

净觉的次第:把“安心”讲成一套学问

净觉写书,不只是排师徒名单,还要回答:修行者该从哪里开始,怎样由凡入道?《楞伽师资记》把求那跋陀罗、道信等前代祖师的言论组织起来,长期流传的楞伽师学说,到这里有了一次集中整理。

“安心”被放在首位。书中用背理、向理、入理,直到心与理相契合的层次,说明凡夫、声闻、菩萨与佛的差别:普通人背离道理,厌离生死者开始向理,进一步修菩萨行则入理——心与理的关系,成了判断修行进到哪一步的尺度。书中甚至把三学六度、讲经坐禅归在“行善”的范围,认为这些活动对成佛尚不起决定作用;决定性的尺度,在于心与理能否契合。

值得注意的是“理”这个字——真如、涅槃、法界这些佛教用语,对初学者相当生疏,净觉却用中国读书人熟悉的“理”来解释。这种讲法受到华严思想的启发,又承接《大乘起信论》的框架,让外来佛教进入中国士人的讨论。相应的实践,是知心、守心,逐步认识理——修行有了可说清的次第,祖师传下的教法也因此有了较系统的解释,与老安一系“不拘教行”的表达,形成鲜明对照。

坐禅与念佛,都转向自己的心

《楞伽师资记》还记下许多道信的言论,把佛与心紧紧联系:离开心不另求佛,念佛也与念心相通。复杂的佛教命题被归成“佛即是心”“是心是佛”的简明说法——这种表达容易记忆,长久流行,禅门向自身求解脱的态度也由此变得清楚。

安心还需要具体修法:初学者独坐一处,使心地端正清净,再坐禅看心、观心、摄心。书里还引用《文殊说般若》的“一行三昧”,以法界为禅定对象,用无相来观察变化——念佛成为实行这一修法的方法,但目标始终放在安心。净土也被放回心来理解:心本来不生不灭、究竟清净,即是佛国净土,不必另外向西方求索。同样说念佛、说净土,修行的所向,已经与专求外在佛国有了差别。

净觉以后,楞伽师没有继续以独立一系突出流传,《楞伽师资记》却保存了它对祖统、安心与观心的全部说明。嵩山一系的另一条线索,则经陈楚章接到四川的无住——老安门下“不拘教行”的主张,也在后来的保唐系传承中继续留下痕迹。东山法门的故事,就这样在主线之外,分出许多细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