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佛教初传吐蕃,佛像、和亲与本教的相遇
松赞干布时期,公主带来的佛像进入拉萨,却未能让佛教立即扎根。此后金城公主重新供奉佛像、引入僧人,佛教又遇到本教贵族的抵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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松赞干布时期,佛教进入吐蕃
佛教在吐蕃的早期传播,可以从松赞干布时期讲起。他与唐太宗生活在同一时代,以拉萨为中心统一高原诸部,建立强大的吐蕃王朝。与周边地区的来往,也把新的宗教带进了王室。
松赞干布的年龄在不同记载中并不相同。汉地记录把他放在七世纪前半叶,藏地叙述又给出长得多的寿命。相较之下,文成公主在641年入藏、松赞干布在650年去世,是叙述这段往来时常用的年代。有关王者长寿的传记,须与可以相互参照的纪年分开。
藏地史书还记载了更早的传入故事,不过,松赞干布时期留下了较多可以讨论的历史材料。后来藏传佛教以金刚乘闻名,它在思想上属于大乘,以菩萨乘为基础。回到初传阶段,先进入人们视野的是佛像与寺院。
金刚乘这个名称所代表的密法传统,在后来藏地佛教中非常突出;它仍以菩萨乘的修行方向为基础。初传时的佛像崇拜,与日后经论、戒律和密法齐备的教派,中间还有很长的形成过程。七世纪的王室迎佛,只能从当时已有的传播条件讲起。
新信仰到来之前,当地已有本教
佛教进入以前,本教在当地广泛流行。人们崇拜日月星辰,也敬畏山川草木,部落神和地方神尤其重要。祭祀、占卜、祭天等活动由巫师主持,宗教与一个部落日常面对的自然环境紧密相连。
本教与象雄文明有密切关系。谈藏地宗教史,象雄是绕不开的名字,关于它的具体地域,研究中仍有不同说法。本教也一直延续下来,在康区等地保持活动,佛教兴盛之后,当地的节日与习俗仍带着本教的影响。
象雄的具体位置,有的说法指向冈底斯山周围,有的又放在更靠边境的地区,汉文转写还会写成香雄。地域争议与文字异名并存,不能只见到同一个名称,就认定各书说的是边界完全一致的一块地方。它与本教的联系,远比单一定点更为持久。
当地还有关于虹化的信仰,以身体化为虹光来描述修行成就。这类宗教叙事同样进入本教的历史记忆。人们敬畏自然,寻找超出普通生活的力量,原有仪式与关于修行者的传说一同流传,佛教进入时需要面对的信仰内容因而相当丰富。
因此,佛教面对的是一个已有自身信仰的社会。人们熟悉自己的神灵,巫师也掌握原有宗教活动。王室迎入外来的佛像与僧人,很快便触及这些旧有关系,本教贵族与佛教之间的冲突随之出现。
本教对自然神灵的敬畏,与佛教后来重视法、追求终极解脱的方向并不完全相同。两者相遇时,人们既要面对新的宗教解释,也仍习惯借巫师处理祭天、祈禳等日常事务。王室可以迎入一尊佛像,民间怎样理解、接受它,却仍要经过长期接触。

两位公主带来了两尊佛像
松赞干布先与尼泊尔联姻,迎娶赤尊公主。关于初传的叙述,把她与一尊不动如来像联系起来。公元641年,文成公主入藏,带来释迦牟尼十二岁等身像。两位公主与两尊佛像,成为拉萨早期佛教故事的重要部分。
大昭寺、小昭寺也与两位公主相联系。相关藏地叙述将大昭寺的兴建归于赤尊公主,小昭寺归于文成公主;汉地流传的建寺说法则有所不同。两尊佛像最初供在哪里、后来怎样调换,留下了不同的故事。
其中一个传说讲,释迦牟尼像原供在小昭寺,夜里却会自行移到大昭寺,人们搬回去,第二天又在那里,最后只好调换两像。这是解释佛像位置的传说。佛教初传遭遇抵制,也被讲成白天建好的寺院夜间遭毁的神异故事。
金城公主重兴佛事,又遭到禁佛
带入佛像,还没有形成稳定的传播力量。这次初传没有带入经书,也没有建立起出家僧尼的群体。松赞干布去世后,权力回到支持本教的贵族手中,吐蕃又忙于对外扩张,佛教传播因而长期停顿。
文成公主在松赞干布去世以后仍生活了三十余年,王室联姻带来的佛教活动,却没有因此持续扩大。她个人的信仰同一个有经书、有戒律、有传教者的教团相距很远。吐蕃对外扩张,内部又有本教贵族掌权,迎佛的王室记忆未能马上变成稳定制度。
公元710年,赤德祖赞迎娶唐朝金城公主。金城公主虔诚信佛,派人找回此前藏起的释迦牟尼像,重新供奉于大昭寺,又寻回不动如来像。她还带来汉地僧人主持香火,拉萨的佛教活动由此重新展开。
这次有了僧人,抵制也更加直接。本教巫师与贵族反对公主的举动,后来吐蕃发生瘟疫,他们便把灾害归咎于外来僧人,声称鬼神因此发怒。宗教冲突借着灾害再次扩大,印度、尼泊尔僧人先被驱逐,汉僧暂时留下。
赤德祖赞去世后,赤松德赞幼年继位,朝政由本教贵族把持。他曾派明照法师到长安取经、请僧,明照却在归途中被扣下,无法返回。赞普想引进佛法,与贵族实际掌握朝政之间,出现了明显冲突。
明照被阻以后,又被贬往芒域。国王派人求法,归来的僧人却无法进入拉萨,显示贵族有力量阻断实际传播。佛像后来由牛车运走埋藏,迎请时受到尊崇的物像,在禁佛时又成为必须移出的对象,寺院的用途也随掌权者的态度而变。
禁佛随后进一步升级,汉僧也遭驱逐。大昭寺被改作屠宰场,两尊佛像被运出拉萨埋藏。从迎入佛像,到重兴香火,再到寺院与僧人受到打击,初传几经反复。佛教在吐蕃站稳脚跟,还要经历后来的重新传播。

王名背后,也有原有信仰的影子
读这段历史,几位赞普的名字很容易混淆。松赞干布、赤德祖赞、赤松德赞,字音相近,前后次序又不同。赞普是国王的称号,王名里反复出现的字,还与当地关于保护、王者和精灵的观念有关。
有关王名的解释,把赤与王者联系起来,把松与保护联系起来,又以东、奔等字表示很大的数目。赞则与有力量的精灵相连。这些解释带着本地宗教观念,王名同时承载统治与护佑的含义,不能仅按现代汉字的字面理解。
在这些自然神信仰中,形状奇异或格外宏伟的树石,都可能被认为有精灵居住。人们也担心随地吐痰、乱扔东西会冒犯看不见的小精灵,招来报复。对日常举动的这些顾忌,与寺院之外的本地信仰一起延续。
山川树石中的精灵也有强弱之别,大者受到隆重敬畏,小者则被认为随处存在。对小精灵的顾忌并不依靠一座寺院才能发生,日常出行、丢弃物品都可能触及禁忌。王室几次改变宗教政策以后,这些生活中的信仰仍继续存在于民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