僧团分裂与部派佛教的形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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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宗教的宗师去世后,团体跟着分裂,是世界宗教史上的常见现象。佛教也不例外——而且分裂的苗头,早在佛陀在世时就露出来了。原因说来也简单: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才是对的。从佛陀时代的一群弟子,到后来的部派林立,佛教用了三百多年,走完了从“一个教团”到“众多部派”的路。

分歧先从生活方式说起

佛陀在世时,僧团内部就有分歧。有关他堂弟提婆达多的记载,留下了一套格外严厉的修行要求。据佛典说,提婆达多早年随佛出家,博闻强记,几乎与佛陀不相上下;可他的主张,处处与佛陀针锋相对,一共五条,都落在“日子怎么过”上。

第一条,僧众只能乞食,不到施主家吃饭,也不能自己做饭;第二条,只能住在野外,哪远住哪,不住僧舍;第三条,只能吃素——佛陀时代本不禁止吃肉,只要符合“三净肉”的条件:没亲眼看见杀生、没听说为你杀、不是专门为你杀,就可以吃;第四条,只能穿捡来的破布做的衣服(“粪扫衣”),施主给的好衣服不能穿;第五条最关键,不能接受金钱,不攒财物。

佛陀对这套主张明确反对。在他看来,住在野外还是僧舍,随各人意愿,不影响修道;吃三净肉也无碍。至于“不持金钱”,虽未明说,却足以让僧团分裂。佛陀甚至给提婆达多下了严厉的评语:破和合僧,必堕地狱。据记载,提婆达多并不退缩,率五百比丘另立僧团,与佛陀分庭抗礼。

不过,这段记载的真实性,学界是有保留的。有学者指出,提婆达多的“五事”与后来流行的《十二头陀经》非常相似,他更像佛教里苦行一派的人物,与以头陀行著称的迦叶相近,只是苦得更彻底。早期佛经一路把他写成反面;到了《法华经》,故事忽然翻案,提婆达多竟成了佛陀的老师。前后矛盾如此之大,正提醒我们:这些叙述带着不同时代、不同派别的立场,不能当作铁板一块的史实。

佛灭之后,争论变成分裂

佛陀去世后,教团靠结集来保存教说。第一次结集在王舍城七叶窟,五百比丘参加,由迦叶主持、阿难诵出经、优波离诵出律,经与律的基本结构由此确定。这次结集,南北传的资料都有记载,可信度较高。此后一百多年,佛教又经历了第二次结集,也就是史上著名的“十事非法”之争(这场争论的详细经过,另有专文叙述)。简单说,西方僧团宣布东方僧团接受的十项新规(核心是接受金钱)为非法,双方各执一词,最终不欢而散——佛教从此裂成两大阵营:资格老、地位高的长老们组成“上座部”,人数众多的普通僧众组成“大众部”。

为什么教义分歧没有立刻撕开佛教,生活方式的分歧却做到了?因为结集时在场的大多是亲耳听过佛陀说法的弟子,教义上不敢随意发挥;一百五十年过去,亲闻者纷纷离世,各派各有传承,教义解释开始分岔,而“钱能不能收”这种现实问题,正好成了引爆点。

教说靠众人共同记忆与复诵,水彩历史情境插图
教说靠众人共同记忆与复诵

三百年间,一个教团变成许多部派

大分裂只是开始。佛灭后第二个百年,上座部内部又分裂了。这一次的起因,是一个绕不开的理论难题:佛教讲“无我”,说人没有固定不变的自我;可又讲业报轮回——那么到底是谁在承受业力、流转生死?这个矛盾,佛弟子们争论不休。

最先给出答案的是犊子部。它的祖师追溯到大弟子舍利弗,提出:确实没有一个“我”,但存在一个不断流转的载体,称作“补特伽罗”,也就是“人我”——它既不是构成人身心的五蕴,又离不开五蕴。这个折中的说法遭到同门反对,反对者遂成“化地部”。化地部后来兵分几路:一路北上,成为说一切有部——它主张一切事物恒常实有,后来成了小乘佛教最大的学派;一路西进,形成法藏部;一路进入尼泊尔地区,称为雪山部。南下的化地部进入南印度,在案达罗王朝支持下形成案达派,这里后来成了大乘思潮的摇篮。

坚持“补特伽罗”的犊子部也分出四派,最后只有正量部流传下来。与此同时,大众部也在分裂,分出说出世部、鸡胤部等。大众部僧侣多来自社会底层,文化程度不高,拿不出整套学说,却擅长指出别人说的不对——这种“破而不立”的作风,后来成了大乘空宗方法论的一个源头。

到公元前一世纪,部派经过三百年的分裂、融合与争论,各自形成体系。公元一世纪前后,佛教最终分立为大乘、小乘两大体系。值得注意的是,大乘的完整哲学并非凭空而来——上座部中一些高僧吸收大众部思想,孕育出“大乘有宗”;大众部“破而不立”的传统,则演化为“大乘空宗”。

四大分歧,争论的焦点

部派之间争了三百年,核心的分歧有四条:法是什么、我是什么、心是什么、修行最终的果是什么。

先说“法”。法在佛教里是个极广的概念,凡是有规定性、能引发认识的东西都可称法。法的“真假有无”,各派回答不一:犊子部主张“我有法有”;化地部与大众部的多闻部主张“法有、我无”——法恒常实有,我是变化的,这一系后来发展成说一切有部的实在论哲学;大众部主张“过去未来无体”,认为事物只在当下刹那存在;还有一派走得更远,主张“诸法假名”,世间万相都只是语言安立的名称,并不真实——这已是后来唯名论倾向的先声。

再说“我”。无我与业报的矛盾,各派都想调和,办法是造出各种新名词:犊子部有“补特伽罗”,说一切有部反驳它只是假名,自己却另立“同随得”;化地部有“穷生死蕴”,南传上座部有“分识”,大众部有“根本识”。名目虽多,实质都在为“谁在轮回”找一个说法。越解释漏洞越多,各派干脆把话题转向心识,渐渐酝酿出一种从心识角度追问“我是谁”的哲学。

第三是“心”:心性本净,还是不净?大众部说心本来清净,只是被烦恼染污——这正是后来禅宗慧能“心本净”说的先声;说一切有部则认为心具杂染与离染双重性,修行的任务就是去染转净——这又接近神秀的路子。两种心性论,影响深远。

第四是“果”:修行的最高理想是什么,佛陀到底是人还是神。上座部长老多出身亲闻佛法的声闻弟子,倾向把佛陀看作历史人物——佛陀只是“法”下的一个觉悟者;大众部要在民众中传教,必须神化佛陀,于是说他完全出世、断尽烦恼、句句真理,甚至无睡无梦、刹那知一切法。世人所见的佛,只是佛的一部分。与此配套,佛陀的生平开始被重塑:三十二相、八十种好;他并非一世成佛,而是累世修行,成佛前以“菩萨”身入胎——这就是后来大乘思想的起点。

菩萨登场,大乘的种子在争论里发芽

“菩萨”这个词,正是在这一阶段第一次登上历史舞台。菩萨是“菩提萨埵”的简称,意思是“觉悟的有情”。在早期佛教里,它指佛陀成佛前的最后一生;到了部派时代,凡发心成佛者都可称菩萨,含义开始放大。

部派争论中神化佛陀、累世修行的观念,直接催生了菩萨行。后来的大乘经典,把三位菩萨推到了前台:观世音菩萨出自《法华经》,专门护佑航海者与行旅之人,故称南海观音;文殊、普贤出自《华严经》——文殊以智慧著称,是指导信众的老师,普贤才是菩萨行的代表。随着菩萨概念普及,大众系的思想日益庞杂,开始向大乘佛教转化,并吸收了大量民间信仰;上座部则较多保留了早期佛教的特色。一场酝酿已久的新运动,即将登场。

共同生活中的戒律讨论,水彩历史情境插图
共同生活中的戒律讨论